帝國主義的過去與現在:一些閱讀筆記與初步觀察(下)◎吳叡人演講│陳宗延記錄

※(上篇)http://blog.roodo.com/ccyares/archives/21310222.html


古典帝國主義理論

 

我借用Michael Doyle這本Empire。關於帝國主義理論的介紹有兩三本,我知道的好像都是德國人,一本是寫Weber的Wolfgang Mommsen寫的,一本是Winfried Baumgart寫的,最新的一本是柏林洪堡大學的Hans-Ulrich Wehler寫的。那Michael Doyle這本書是第一本比較政治國際關係理論的帝國論,他有明確的理論建構企圖。他的分類是蠻有趣的,他在1980年代提出古典帝國主義──這有語病因為帝國自古就有,所謂pre-modern empires──他指的應該是19世紀的所謂new imperialism19世紀後半各國進行殖民瓜分,相應於那一波帝國主義出現古典帝國主義理論。理論又依照行動者(actors)的位置區分為:(1) Metrocentric view(母國中心論):主張帝國主義驅力源於帝國中心內部,母國社會內部社會力組合、出現某種傾向(disposition),以此解釋擴張;(2) Pericentric view(邊陲中心論):另一種剛好相反,邊陲地區和中心部經濟力量接觸後,邊陲地區產生社會、政治和經濟秩序的瓦解,出現想要跟中心整合的慾望,前述Ronald Robinson就是;(3) Systemic view(系統論):國際政治體系的結構性必然,只要有權力真空和強與弱就會產生帝國,這是一個realism。主要是這三種。[Doyle 1986:22-29]

 

 

(1)   Metrocentric view(母國中心論):最有名的就是Hobson那本書(Imperialism: A Study),1902年的著作,是最早關於帝國主義的經濟理論。列寧受他影響。他主要是要解釋英國為何會產生帝國主義,他認為是受益於特定群體,就是金融資本。銀行家為了輸出過剩資本,過度積累要尋找outlet,就鼓動大眾情緒、操縱國會、推動擴張政策,打開資本輸出的出口。但是和列寧的最大差別是:他並不認為這是資本主義結構性的必然,只是其中一個section;而且它違反經濟理性,算起來不划算,what that brought in比花出去的還少。他反對這種帝國主義擴張,認為如果要解決金融資本過剩,應該採用社會政策、福利政策,投入建設。聽起來像甚麼?(Keynes主義)。這是古典中的古典。列寧循著Hobson的論證,擴展到整個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發展的最高階段,是結構必然,無法用國內社會政策調控,唯一方向就是出去,到某個階段世界市場會飽和,帝國就會衝突,是革命的契機。他的邏輯和論證非有必然性不可,目的不是為了理解,而是為了行動。當代有些人已經拋棄。另外一位則是Schumpeter有一篇討論帝國主義的文章,提到說: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兩者其實是對立的,帝國主義是pre-modern的傾向、或跨時代的(自古以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爆發,蘊藏在國家機器內部的某些institution,比方說軍事。

 

(2)   Pericentric view(邊陲中心論):英國經濟史家,比如說Ronald Robinson等主要是研究大英帝國經濟史,Imperialism of free-trade,自由貿易帝國主義。他也提出這樣一個論證:外來殖民統治能夠成立、長期維持,如果沒有本地的協力支持是不可能的。動力不是在核心,而是在邊陲。那具體而言,本地社會在國際接觸互動後,受它的影響,分化為協力者和抵抗者群體,創造中心擴張的契機。中心沒有很強大的擴張動機,是因為邊陲瓦解中心才會想要擴張。19世紀英國雖然並未殖民任何一個
丁美洲國家,但用
free trade促使拉丁美洲接受英國的宗主國地位。大家聽起來會覺得非常的熟悉,像ECFA這類的。這未必都是完全對的,但提供了洞見。

 

(3)   Systemic view(系統論):第三是屬於國際政治體系論,是從國關理論裡面的現實主義realist power politics。新現實主義的Kenneth Waltz說,帝國想要控制別的國家是體系性的想要輸出三種剩餘:人口、商品和資本,分別造成人口大遷移、自由貿易和壟斷式的資本輸出。不變的是,支配與被支配之間的巨大權力差距。Morganthou則提出,國際體系的無政府(anarchy),balance of power的邏輯下國家權力不成長就會衰退,必須要競相擴張,這是體系誘發的。有個學者叫Jacqueline,是研究雅典時代的前現代帝國主義,她說:The strong do whatever that want, and the weak suffer whatever they must.這是強國與弱國之間的必然結果。

 

這幾種主張,後人怎麼看待呢?簡單說,conjuncture,匯聚在一起,要根據這幾種因素:帝國內部的特性、邊陲內部社會的特性、國際體系的誘因這三者,去解釋帝國的情形。當然這不是說非常科學,但是合理。

 

然後呢,Minkler(?)他提出兩種分類,一種是帝國主義的經濟理論,一種是帝國主義的政治理論。Schumpeter事實上在這裡不太容易分類。許多學者對經濟理論的批評在這裡說明一下:「當代問題,當代解答」,經濟理論是在19世紀後半、last quarter出現的,卻被許多左翼當成一般性理論,歷史命題被當成一般性解釋,就無法處理前現代的問題。第二個是和經驗現實不符,英、美之外,德、法、日、俄都是資本輸入國,not yet over-accumulation。以最低度發展的沙俄為例,它的帝國擴張幾乎毀掉他的帝國核心,反而是它擴張東歐吸收邊陲民族,邊陲得到上升機會。所以這裡面主要是地緣政治因素而採取帝國整合。我們可以看到經濟理論的化約(reductionism)。第二個是說,它只關心帝國形成初期,不關心帝國的維持與運作。它的預設是帝國不可能形成order,帝國是一個disorder,所以不需要研究如何維持。這是被經驗事實否定的。再來是缺乏邊陲的視野。他提到英國最早像東印度公司,是讓民間推動的free-trade liberalism的視野,另一方面也可以對英國有利。沒有想到,free-trade的結果是瓦解了邊陲地區的社會經濟秩序,因為進口商品的壓力破壞傳統生產模式和生活方式,當地出現動亂,母國不得不直接統治。例如,1857年印度錫克族大叛亂,造成後來的active intervention。這就是「早期全球化」、「初期全球化」,誘使了介入。

 

然後,政治理論的源頭是Karl Marx,他的〈路易波拿巴的十八日〉(The Eighteen Brumaire of Louis Bonaparte),那本書是政治學研究國家的相對自主性(relative autonomy of state)的重要著作,為甚麼路易波拿巴能夠形成一個自主性、追求自己的政策?他發現他事實上完全不受任何階級支配,透過政治操作有效在各階級維持等距,形成政治自主的Bonapartism。關於國家相對自主性的論證可以用來間接解釋,帝國主義擴張其實超越經濟利益之外,國家為了追求powergloryprestige,而從事的行為。Max Weber的解釋稱為striving for prestige,擴張支持者、強烈愛國者其prestige有自己的自主性,不能化約為經濟利益。它解釋帝國主義的是國家權力的競爭,指的是第二帝國,其實最後隱含的是balance of power。他也提出多種capitals的概念。但這也並非沒有缺點,因為總需要取決於另外其他的條件,即國際體系結構的配合。他認為國際體系如果是bipolar結構會壓抑帝國,只有在一元體系或多元體系會鼓勵帝國主義競爭。必須輔以系統性觀念才能完整說明為何有時會產生帝國主義競爭,有時不會。

 

這兩位(Minkler2005-6 (?) & Doyle1986)雖然隔了二十年,但都傾向conjuncture,必須結合經濟/政治、核心/邊陲要素的解釋,反對reductionismdeterminism,最多是結構主義,但結構出現是無法預測的。

 

關於美帝的兩個辯論

 

關於美國帝國主義的辯論,在馬克思主義傳統陣營:帝國=美帝,其特定邏輯和agenda,和主流知識界和political journalism不同,所以加以區分。借用Minkler(?)的說法,蘇聯瓦解後,一般主流認為帝國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但其實只是美國一直拒稱自己是帝國直到1990年。認為帝國結束其中最有名的是Paul Kennedy的「大國」(great powers),也是political journalism。老布希戰爭之後,美國展現強大軍事力,美國帝國主義問題浮現,配合的是羅馬史:當代美國=羅馬帝國,Roman republic獨裁化成為帝國的analogy,以及美國的Roman predicament

 

所以為何在後帝國時代還有帝國?這是個假問題,因為帝國從未消失。第一次伊拉克戰爭後干預越來越明顯,Active imperialism,借用Robinson的論證,這是「後期全球化」(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壓力,阿葉德、柴契爾、雷根70年代開始,二三十年導致許多failed states,失敗的國家。對此有兩種解釋。

像新帝國主義者Niall Ferguson,這個當代最厚顏無恥的帝國主義,像這本書Empire說大英帝國是一個自由民主人權和市場經濟擴展到全世界的功臣, Colossus說美國繼承了它,且出面承擔restore秩序的責任,讓歷史持續朝向Fukuyama說的終結。台灣的出版界還出版Civilization!很抱歉,我透露了我反帝的立場。台灣幾乎所有事情都是赤裸裸的市場基本教義,如果再加上TPP我看就完蛋了。所以當代有效運作的國家只有北美、西歐、東亞幾個,許多後殖民國家還很脆弱,治理失敗,聯合國人權組織本被期待卻完全沒法處理。這個論證背後是現實主義理論,權力真空下沒有辦法產生秩序;地緣政治誘發新帝國崛起。老實啦,我覺得這蠻有道理,許多美國人都覺得自己對世界負有使命。20世紀後三次帝國瓦解:一戰、二戰、蘇聯,都出現過區域性真空。

 

支持美帝那派,像Niall Ferguson,寫Isaiah Berlin傳記Michael Ignatieff,也是個political journalism等,這些都是政治論客,不是學者,認為有良性的帝國主義,liberal imperialismbenign imperalism。當然也有很多批判者,先不談馬克思主義者的話,最有名的當然是Chalmers Johnson,還有Michael Mann

 

這邊有兩個辯論:(1) 美帝興起是帝國核心地帶菁英的個人意志嗎?(這邊插個嘴,我是芝加哥大學政治哲學學派,Leo Strauss學門的學生,有個Straussian學派。可是因為小布希那邊有人自稱也是Straussian。於是我們很珍視的一個芝加哥思想傳統被連結到小布希。這是很大的誤解,非常大的誤解,大家要注意一下啊。我有個朋友叫周奕成,他每次只要講到芝加哥學派都會想到美帝,芝加哥學派和美帝的關係是經濟學派Milton Friedman他們,不是Strauss)那關於個人意志論者,主要是導演Michael Moore;結構性誘因大部分學者都有。作者認為兩者皆有,說的蠻漂亮的,唸給大家聽:只要有區域性權力真空、經濟發展不均衡,加上征服者的出現。這些東西都是可以被檢驗的經驗命題。

 

(2) 美帝是新生還是舊的?許多支持的人都說那是史無前例的帝國、benign的、良性的、善的帝國。但是Chalmers認為那是舊的,為甚麼?他說美國在全世界有六大軍區,軍事調度一下就可以影響那個地區國家的政治正當性,legitimate區域性政治。我個人認為這make senseMichael Mann 有一本書叫Incoherent Empire,認為美國的邏輯是舊的、差不多的,與前述free-trade imperialism類似:晚期全球化破壞社會政治模式,導致糧食危機和恐怖主義抬頭,前者造成人道危機和人道干預,後者危急了連結資本主義中心network的安全性。因此必須由超強的美國邊陲直接干預。美國能撐下去嗎?Michael Mann認為會瓦解。

 

馬克思主義陣營放最後面,因為它有獨特論證脈絡,我個人不是非常熟悉。所以我借用Alex CallinicosKing’s College的歐洲研究教授,也就是說當代馬克思主義陣營內部,也有對當代帝國主義的辯論,這個辯論和前述辯論同時進行、有點關係,但基本上是獨立的辯論。他將當代帝國主義分成三種:首先,Negri有一本書叫 Empire,他認為當代資本主義轉化成一種跨國政治經濟網絡的形態,主要國家地緣衝突已經消失,所以列寧壟斷資本主義的看法已經不具意義了,所以重要的是multitude,無所不在的跨國連鎖網絡。這是個抽象的理論,我只能簡單這樣報告。第二,一個政治學者Leo Panitch、加拿大一個經濟史家 Ellen Meiksins Wood(寫過資本主義史)、還有New Left Review編輯群,認為資本主義還是需要國家體系,但美國早已建立informal empire,因此地緣政治的衝突也已絕跡。第三,種是我個人非常敬佩的David Harvey、還有Callinicos,以及好幾個經濟學者和社會學家,他們重新回到列寧的古典命題,但吸收古典各種學派,整合修正。他們認為全球資本主義還未脫離70年代進入的危機,這個危機的面向是先進資本主義劃分為三個相互競爭的權力中心:北美、西歐和東亞,最近又出現俄國和中國。他們把中俄包含在當代資本主義幾個重要的中心,其意義不在話下。如果美國垮掉,接下來的會是中國;如果只是打倒美國,接下來就是中國上來。這是他講的,不是獨派的吳叡人講的。中心之間會產生地緣衝突,是兩種競爭的交錯(intersection)構成的,資本競爭+地緣政治競爭。資本主義興起後,後者被整合到資本積累邏輯中,原本國與國間的衝突被整合到全球資本主義積累的結構裡面。這接受了前述經驗社會科學對列寧的批判,也吸納了國際政治理論的觀點。有趣的是,他們承認意識型態在當代資
主義扮演的角色,比方說為了追求國家榮耀而不惜把社會的菁英兼併到從屬於自己的文化底下。這樣的因素是有效的。國際關係理論
Neo-Gramscianism派指出意識型態在帝國主義扮演的角色,如民族榮耀、被修復的尊嚴等。

 

關於中帝:全球體系與台灣處境

 

中帝應該由台灣非常蓬勃發展的兩種中國研究:一是匪情研究、二是中國研究,來好好做經驗研究。我提幾個我所知道不太會有人否定的事實,如果讀New York TimeEconomists等報章雜誌會得到的基本知識和常識:帝國主義出現的動力或驅力,其中不可否認的是資本過度積累想要擴張,中國的資本顯然過度積累、商品顯然過度生產,向全球輸出也是事實。這張Heritage Foundation整理的一個地圖是中國對全球的investment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FDI)。我想強調的是他是一個資本輸出,而且大量輸出的國家。同時在全球各地獲取原料、原油、糧食。最明顯的是中東的石油,蘇丹有人民解放軍,「為了保護我國在當地國的FDI,因此必須派遣解放軍」,完全是古典帝國主義。保護投資、油田,派遣軍隊去非洲。當代馬克思主義者如Callinicos,認為中國已經捲入全世界資本主義體系擴張的dynamic中了,這是一個選擇,你選擇走資,就無法迴避資本主義在某個階段中擴張的情形。Harvey New Imperialism [2003:140]提到一個驚心動魄的例子:2004年阿根廷跟中國抗議說你們廉價進口的商品已經大量傷害我國皮革製造業等,中國反過來說你們應該放棄這些產業、專心扮演提供原料的角色。就好像蔡衍明。這就是19世紀英國對印度做的事情。如果你選擇走資,就必須維持高度成長,就會過度積累,擴張的壓力是自己創造出來的。中國私有化以何種形式擴張?有必要進一步觀察。會不會發生資本主義式帝國主義對抗?也值得觀察。

 

剛剛從全球角度,最後回到台灣角度。中國明顯在藉由控制全球化的過程弱化台灣,增加政治支配。中國對台灣領土的企圖似乎和資本需求關係不大。中國不需要台灣市場,儘管早期原始積累需要台灣資本沒錯。蔡衍明這批人是最早投入,和中國關係早好的一批人,形成依賴、共生關係。以商圍政比較不是因為經濟,而是民族主義和地緣政治。不管起因,從政治學來看,處於中心位置的強大政治社會,對邊陲有效政治控制,這就是帝國主義。有人說都講中國,怎麼不講講美國?我說美國沒甚麼好講的,美國本來就是美帝。台灣事實上是美國保護國的形式出現的。台灣雖然在國際主權體系沒有位置,但美國以國內法就為創造空間,。但美國對中國的擴張會採取什麼態度?這部份涉及高層的熱線,我並無法得知。台灣內部的民主化帶來挑戰,產生自主性,美國會有願意給邊陲多大寬容很難講,我感覺是設定了上限,你卡在這個地方不上不下。你必須是你自己,而不是你自己。民主化可以存在但不能完成。(完)

 

Q & A

 

Q:從人類學家角度,好奇帝國主義理論如何看待文化?

A:國際是jungleanarchy,難以理論化,但是。天朝會擴張崛起,不會稱霸稱帝。在地文化成為collective damage。當代理論對文化因素幾乎沒有任何處理。只有從文化角度看形成。當代國關中國學派,目的是要對抗其他學派。

 

Q:中心/邊陲、dominate/dominated二分概念好像有點不管用,帝國主義的產生有很多意外和失敗,不盡然符合事實。國族主義是帝國主義之子,不是preexisting,而是deposit。另外,關於美帝如何產生?中東整個區域,所謂阿拉伯之春是美帝的失敗,而不是他們的興起。

A:對此既非當做精確描述,也非規範性用語,但是關係中總有強弱的relational content。而且那也不是我的用語。殖民主義不是binary、二元對立,因為有很強大的協力者。美國創造puppet state(魁儡國家)是self-defeated,例如美國在智利皮諾契政權引入芝加哥學派,美國自食經濟全球化、過度介入、overstrech的苦果。

 

Q柄谷行人來台,主辦單位找不到可以與他對話的對象。台灣缺乏左派思想左翼運動,如何看待台灣的可能。比較激進、具有革命性格的力量,在教育和學術界也好,有何看法?

A:日本進步派來都找不到。如子安宣邦。這是經驗事實來觀察,有點遺憾,但沒有辦法。台灣歷史是強大的state壓迫society,腰斬數次,沒有產生深刻的政治經濟或歷史唯物傳統。日本30年代資本主義論爭,辯論清楚社會性質為何,階級敵人、革命主體為何?我從事思想史研究,希望能讓一些過去被洗掉、腰斬的傳統revive,在實踐過程中反省,和全球各地實踐一起連結相互參照,回復歷史縱深。台灣在帝國間貿易,海島經濟是保守來源,壓抑進步思想,凡事追求pragmatic。我們必須要了解限制,實踐中進行反省。之前跟史明對談,史明談革命說:革命要讀書,第一讀書,第二讀書,第三還是讀書;要有教養、知識。回到馬克思在大英圖書館,在讀書實踐辯證中加深對台灣進步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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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主義的過去與現在:一些閱讀筆記與初步觀察(上)◎吳叡人演講│陳宗延記錄

講題:帝國主義的過去與現在:一些閱讀筆記與初步觀察
講者:吳叡人(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時間:2013.01.23 12:00 ~ 13:30
地點:中研院民族所第三會議室(新大樓三樓2319室)

午餐時間這個概念來自美國一些大學所謂Brown bag talk,所謂brown bag就是牛皮紙袋,裡面裝了sandwichhamburger,然後五六個人不超過十個人,大家在草地上坐下來,聊一下老師或者資深的學長最近讀了些甚麼。這樣一個概念,這是我在芝加哥所理解到的Brown bag。所以我想說來講一下也沒關係。結果沒有想到情況變成如此。剛剛說黃應貴老師來講日劇喔,所以說用講日劇的心情來講也沒關係。可是要如何用日劇的方法談帝國主義?想一想隱隱約約只有大河劇。除了講大河劇,我實在看不到任何地方,像八重之櫻、坂本龍馬傳,把日本從內戰、殖民時代的民族國家、這個民族國家擴張為帝國,從這個角度去談。所以好吧,我們今天就來大河劇好了喔。不過不管人數多或少,那作為brown bag它的基本精神是不變的,是輕鬆的。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夠諒解,這不代表我對這個題目是非常非常熟悉,直到我可以做一個成熟發表的階段,事實上它是我這些年來在關懷的問題,最近台灣這兩年的政治局勢,又使得這個問題顯得更focus、更尖銳,刺激我一些思考。而且以前凌亂地、散亂地讀過一些東西,最近有一些新的現實逼迫,其實是在這個背景下面,想把這個brown bag當成一個初步的、凌亂的想法,稍微做一些整理,跟大家分享、交流。這不是在推卸,因為我們學界有個問題,你要嘛就得要講一個完整的東西,要不然就不准講,這是中研院令人可鄙的文化。你說就說你不夠學術、專業,但是我已經升完等了,暫時,暫時不要理睬這種令人可鄙的文化,因為這種文化經常會壓抑創意和想像力,很多知識是來自不成熟的事情,所謂hunch,一些直覺,一些感受,有時候是對不正義、對不美很直覺的感受。從直覺和感受出發,產生一些想法要慢慢develop。所以我對帝國主義這類事情的想法,大概比直覺多一點點,但是離理論還很遠。我們寧可鼓勵知識上的想像力,它在最不形式化的時候最有想像力。我想在這個階段提出一些刺激。

 

開場白:個人知識與政治定位

 

首先呢談一下開場白,我必須先把自己的知識和政治背景做一些交代。我是一個政治學家在歷史學研究所,然後我很尊敬Karl Marx,但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或者說I am not yet a Marxist,說不定會變成一個馬克思主義者,我現在逐漸在左傾當中,不知道會不會變馬克思主義者,不曉得喔。但目前I am sure我還不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我還沒有辦法用馬克思主義的思考方式去做分析。在馬克思主義思想傳統對這個主題有個非常特定、unique的理解方式,我的學術和政治背景的說明,是說我並不是站在馬克思主義傳統內部談這個問題。這蠻重要的,因為之前我和苦勞網的孫窮理先生有一次對談,那我提到中國的帝國因素的時候,他馬上立即從列寧的壟斷資本理論來解釋中國。那對我而言,我是剛好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脈絡來理解這個問題喔。所以我在現場跟一些馬克思主義,我們說MarBoMarxist boys),在那個經驗讓我體會到說必須先把自己討論的出發點做說明。我不是在馬克思主義傳統的內部發言,而是站在比較政治學、國際關係和比較史(comparative history)的角度來學習和理解帝國主義現象。那我的這個理解和學習的角度,其實是把馬克思主義的解釋當成諸多種理論和學說中的一種,那我認為是蠻有insight的,但是我的理論比較經驗、我的目的至少在學習和理解階段是觀察的理解。那我們知道馬克思主義傳統的帝國主義論,就是列寧和羅莎‧盧森堡,主要就是帝國主義是最後階段也是最高階段,就是壟斷性資本的表現形式,然後最終必然衝突、革命必然爆發,那這是革命的政治實踐的一環。但是,我則是站在比較外部,一個比較布爾喬亞政治學、資產階級政治學、體制內社會科學的脈絡下去理解帝
和帝國主義。進入到個人政治立場對話前,希望能把知識上的理解做一些交代和澄清。當然我的理解背後有現實關懷,但是我從閱讀整理過程當中,目的還是先理解與認識,政治實踐是
secondary或下一階段的事情。

 

定義帝國與帝國主義

 

那麼我是追循著政治學、社會學和歷史學的傳統,把帝國視為一種政治支配者(political domination)(馬克思主義不把它當成一個政治支配者),或者是體系(system)(有些學者認為認為帝國不只是polity而是system,因為它是跨國的)。那定義帝國是一個political domination form,然後把帝國主義視為形成與維持帝國的一種驅力(drive)、意識型態或過程。那這是我的一個比較經驗主義或實證主義的理解方式。那馬克思主義的傳統,比較直接認為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發展的一個階段的表現。那我比較傾向把資本主義的經濟因素理解為是現代帝國主義興起重要但不是唯一的因素。在我閱讀裡面,是比較受到經驗實證社會科學影響。那我傾向把帝國和帝國主義的形成和維持視為歷史的、經驗的現象。可能會被黑格爾傳統馬克思主義者認為太經驗主義。但這是我個人上的限制。我剛剛講的每個但書(proviso)都是跟馬克思主義對話,因為不這樣先說清楚,被打成反對派那就走不下去了。

 

我舉兩個定義。最有名的大概是Michael Doyle這個政治學家,他在二十幾年前帝國比較的研究(Empires),他提出一個其實不會很難理解的定義:帝國是某些政治社會強加於另一些政治社會的一種有效掌握了主權的政治控制方式(Empires are relationships of political control imposed by some political societies over the effective sovereignty of other political societies. [Doyle 1986:19]),這包含了正式(formal annexation)與非正式(informal domination)的控制。那但是帝國不能涵蓋所有不平等關係。在社會科學裡面習慣區分,帝國(Empire)是有效控制外交和內政,霸權(Hegemony)指的是外交有控制、但內政沒有控制。這是一種理解。那甚麼是帝國主義?是試圖建立和維持一個帝國的過程(Imperialism is the process of establishing and maintaining an empire. [Doyle 1986:19])。馬克思傳統裡面不太重視維持,主要看的是為甚麼會產生帝國背後的social force是甚麼。

 

另外再提一個定義,大同小異。最近有一位紐約大學歷史學家Frederick Cooper,他也做了很類似的定義(Empires in World History: Power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另一個就是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教授Motyl,他其實是研究蘇聯的(Revolutions, Nations, Empires),他認為帝國是一種結構性的中央集權政治體制,核心國家和菁英支配邊陲社會,所以這個結構是一個車輪關係,複數的邊陲許多重要部分透過核心部門連結,從邊陲到核心的資源流動也是由核心控制。他更強調結構關係。他有一個重要部分是要大家區別帝國與帝國主義:帝國意味一種政體(polity),不管它是state還是superstate;但帝國主義是一種政策。那帝國主義不見得會導致帝國出現,因為有時候帝國的擴張會把邊陲納進去變成平等的一部分,比方說法國或德國對阿爾薩斯和若林(Alsace-Lorraine),是把它直接變成自己的一省,這樣是民族國家的擴張,而不是heirarchical的結構。那日本統治兼併沖繩、台灣、朝鮮,這個過程在我們階段上是帝國,但是長期而言是要兼併為地方的一縣這樣的過程。

 

對帝國與帝國主義的研究契機

 

接下來講我個人為何對這樣一個問題產生興趣?其實我最早有興趣的是帝國,而不是帝國主義。帝國作為domination,作為政治支配的類型,我關懷的是帝國統治(imperial rule)的方式、意識型態、技術等。很簡單,因為我的專業領域是日治時期台灣政治史,自然可以理解說:台灣作為邊陲被納入殖民或帝國的政治結構裡面,日
人怎樣支配、統治台灣,台灣如何
response,變成我們研究殖民歷史很重要的因素,因此不可能會完全不注意到帝國。研究政治史,會理解到日本統治台灣,它是整合還是差別統治?它的參政權賦予和公民權賦予是怎樣的?全世界最複雜的公民權賦予是法蘭西帝國,給予各種不同「既是法蘭西人又不是法蘭西人」的複雜公民權賦予。像這類問題是我一直長期關懷的。從這裡因為想了解日本帝國到底是不是有特殊性,所以比較日本和大約同時代19世紀中後期發展出來的西方殖民地做一些比較,那當時比較的焦點在於:國家形成擴張、民族主義、還有帝國支配,其實是殖民主義啦,殖民主義作為帝國支配的一種型態,帝國核心部對於邊陲地區所進行的統治方式有非常多種,其中一種是殖民主義。

 

興趣是從這邊出來的。Imperial ruleimperialism就是一個很不一樣的東西,當時比較沒有注意到帝國主義。可是後來慢慢的,開始有一些研究成果累積以後,想到應該要建立一個台灣政治史的長期詮釋架構。台灣政治史喔,常常在歷史學家眼中是斷裂、是不連續的,因為它有連續的外來統治,於是一下子荷領、清領、日領、荷領,於是很多謹慎的歷史學家認為不可能有一個政治史的詮釋概念。那我不是歷史學的,嚴格講我學院是政治學的,所以domination可以連續,政權可以不連續,所以對我而言這不是一個問題。所以我試著尋找一個長期的詮釋架構,然後我慢慢注意到台灣一個地緣政治的位置,就是帝國夾縫裡面的位置,東亞台灣剛好在這個地方,然後又有東亞好多個不同的imperial center,這個結構長期制約了台灣政治史的發展,我這個概念稱為「多中心的共同邊陲」。那歷史社會學者有人把它稱之為interface,像是科西嘉(Corsica)、阿爾薩斯-洛林,很多地方都是這樣。這個地緣夾縫中的地緣政治位置塑造台灣、形成民族主義和國家,但也限制它完成,既enable、又constrain,很矛盾的。然後我開始理解到說,帝國因素不但沒有從台灣消失,還在持續發生作用,所以後帝國時代(post-imperial age)其實並沒有來臨。那我就開始注意到說,過去統治台灣的幾個不同帝國,比方說荷蘭帝國是商業的海上帝國(Sea empire),清帝國是租界農業的陸上帝國(land empire),兩者的擴張模式就不大一樣;那日本是典型的19世紀後期興起的所謂新帝國主義(new imperialism)的個案,接著戰後美國和蘇聯又是另一種,然後90年代以後的美國以及,最近的中國。台灣在夾縫當中被強者支配,當然會影響到作為一個知識份子、研究者的認知,我們的認知過程受到經驗事實、所處的時代影響。就我個人而言,過去覺得關鍵是一國的支配,現在發現這個結構是一個長期不變的結構,而且會持續影響台灣未來。

 

然後另外一個原因,是我個人注意到一個問題:台灣在2000年以後的政治發展,台灣民主深化鞏固受到外部制約,我們本來以為台灣的民主化是一個哲學上叫目的論的過程(teleological process),就是說我們只要努力持續發展就會鞏固。我們現在發現說不是這樣,帝國因素越來越鮮明、感受越來越深。一個是小布希的美國,911前和獨派走的很近,911之後突然背棄台灣。那另一個是中國的崛起。這兩者又可以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機制來進行全球性的干預,所以非常像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free-trade imperialism,貿易帝國主義。中、美在各地進行資源的爭奪,中東、中亞、非洲,儼然是19世紀末英、法爭霸的局面,比方說蘇彞士運河。這波帝國主義的drive是什麼?它表現出來的型態是甚麼?台灣在這一波帝國主義的浪潮中,它的地位怎麼樣?命運怎麼樣?

 

我想,我和研究院很多前輩很不一樣,我不是一個純粹對知識有純粹興趣的人,我是一個困而知之的人,我們面臨的限制很多我們必須要知道。我今天把這些書帶來的原因是說,這裡面有很多是帝國研究、帝國主義研究,比較過去取向的(past-oriented),研究比方說19世紀後半、20世紀前半的殖民帝國,如何支配、如何控制、如何統治,這類的是過去的興趣。那現在,因為當代的問題,使我們發現台灣被再啟動出一個可能會被再殖民的過程,激發我們重新思考帝國形成的源頭。

 

比較的帝國史/殖民史研究

 

帝國史研究在前帝國核心部位是非常興盛的,像英國劍橋、牛津都有帝國史系列,而且都是新版舊版出了兩三套了;然後法國帝國史也非常多,德國也非常多。但是比較研究是不大多,而且理論化、概念化的程度很低。我的了解大概只有一個研究,Ronald Robinson他們最早提出說:帝國主義的驅力不來自於帝國核心,而是來自於邊陲地,然後帝國的成立如果沒有來自邊陲的協力者(collaborator)是不可能成立的,這是早期的理論洞見,一直影響到現在。其他部分都比較像純歷史。

比較殖民史研究和比較去殖民化研究,因為戰後5060年代大量殖民地國家獨立引起學界注意。我很喜歡那句話:「米娜娃之梟只在黃昏之後飛翔」,因為學者常常是在歷史發展之後才注意歷史。我今天帶了幾本是早期的,因為英語世界這是David FieldhouseColonial Empires,把西班牙、葡萄牙、法國、荷蘭重商、英國做了一個非常完整的介紹。另外一個是《歐洲殖民統治》(European Colonial Rule),是早期的經典,1960年代,這些書都是比較著重描述(descriptive),也比較重視支配,這也是我個人最大的興趣,就是說外來統治如何統治本地,這是政治人類學的一個重要課題。吳乃德的clientelism概念就是從政治人類學來的,是說兩個異文化接觸之後強勢文化嘗試支配弱勢異文化的政治基礎,那是我長期的興趣所在。這類作品主要是經驗事實的羅列,對,我真的把它們當參考書。

 

不過到了80年代,有個特殊的因為研究日本帝國出現這個,Ramon Myers Mark Peattie寫的Japanese Colonial Empire,到現在還是masterpiece,因為它是1980年前期,但是它出現比較視野,找歐洲各國學者一起寫關於日本的事。事實上在80年代後期、90年代前期,因為蘇聯瓦解、美國興起、後殖民研究興起,比較研究熱潮開始出現。像德國帝國的時間很短,可是它理論化的程度很高,這是一個很奇怪的事情,是一個compensation。英國人不喜歡理論化,德國人比較喜歡理論化,然後法國人比較sentimental(笑)。然後這個是目前大概唯一一本高度理論化,把它當成一個概念Colonialism去看,Jurgan OsterhammelShelly Frisch。然後剛剛那本Fred Cooper,他非常非常傑出,我個人認為是歷史學裡面研究比較殖民最傑出的作品,他概念化程度最高,然後他高度反對後殖民研究的非歷史、反歷史、去歷史取向,把歷史上4500年來不同階段的帝國跟殖民的時代做獨立思考,然後還原到每個階段的面貌和不同的原因。

 

然後,日本那邊呢,因為冷戰結束之後,日本長期不準備檢討有關日本帝國主義的問題,開始改變了,某個意義上是學界的去殖民化,出現大批帝國研究,除了日本帝國本身的研究,像小熊英二(今天沒帶來,實在是太多了帶不來,我有一整個書架的帝國),但是日本也出現他們自己獨自的比較帝國研究,日本人西洋史非常強,有專門研究英國帝國,有專門研究法國帝國的,非常非常深,他們是在這個基礎上做了比較帝國研究。不過anyway,這些研究中很少帝國主義的研究。而台灣的殖民史研究,非常遺憾,一直限於單一帝國單一地域的研究,比方說沒有人比較台灣跟巴達維亞、台灣跟沖繩、北海道、滿州等。90年代後期是因為受到日本影響,開始有比較多殖民比較的視野,不過還是限於台灣人在日本帝國內陸流動的研究,台灣人跑去華南、滿州、華北,跟著台灣人走,而不是per se研究帝國。這和Mark Peattie他們建構的,後來連續出了幾本,滿
國流浪之旅,很不一樣。

 

文學界受到SaidFanon的影響,但沒有人真的做大英帝國或法蘭西帝國的經驗研究,都是二三手的引述,所以他們對殖民地常常會使用一種非歷史性的(ahistorical)的理解,好像全世界的殖民主義都是一樣的。這受到沙特毒害很深,他把殖民地簡化成為一個哲學概念。台灣唯一一個例外大概是史語所戴麗娟,她真正研究19世紀以來法國帝國,非常熟悉。我們台灣至今沒有真正比較帝國史或比較殖民史的研究。最近有新清史,引進清帝國主義和清殖民的概念,不過國內好像還沒有看到相關的寫作。

 

個人的博士論文大概是第一篇比較日本和西方帝國支配方式、意識型態的問題,但是我對帝國主義完全沒有提到。簡單說,上面跟大家報告大部分的都是帝國研究,通常帝國主義會包含在帝國研究作為一國時程、起因的部份,所以我們有更多研究的理解,也許我們至少會對帝國主義有興趣。可是遺憾的是,台灣帝國研究不發達,連帶的和帝國主義研究也不發達。另外,西洋史、東洋史、世界史都很薄弱,因此比較無法進行比較視野的理解。第二個是學界、社會科學界缺少比較視野,大家嘴巴上講比較比較,實際上做比較研究的人不是非常多。第三,台灣缺乏左翼知識傳統,對於權力、支配這類問題敏感度很弱。唯一的例外大概是cultural left,文化主義那邊,但是容易抽象化到好像有點,「按讚的抵抗」那樣。然後,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基本上完全不研究這個題目,只有人類學接觸到異文化,但人類學比較重視意義的問題,所以跟我們討論帝國作為domination之間比較沒有那麼清楚。以上是我們所處台灣的知識環境,不是很準確,但大概跟大家報告。

帝國資本主義中的「治」與「病」◎陳宗延

公醫時代讀書會 系列一:帝國末日的醫學與公共衛生 2012/10/06 Ch 1-2 帝國擴張與資本主義的致病性

Howard Waitzkin, 2011, Medicine and Public Health at the End of Empire. Boulder, CO: Paradigm Publishers. 

Howard Waitzkin筆下的「帝國」,指的是經濟活動超越國界的擴張,及其社會、政治和經濟效應,1500s的「世界體系」與20世紀的新殖民主義均在其屬。通過各種制度(慈善基金會、國際財政制度與貿易協定組織,以及國際健康組織)運作,帝國、公共衛生與健康服務彼此關連在一起(2)。這些組織在帝國為主體的架構下俱有其侷限,如慈善基金會強調少數疾病的「魔術子彈」(magic bullet);IMF和世銀提供借款而非贈款(4),1980s「華盛頓共識」以降更開展去管制化與私營化的政策方向(5);而在70s末至80s初,雷根轄下的美國與聯合國在意識型態上相牴,遂使財政窘迫的WHO的經濟基礎漸轉為世銀(7)。

資本主義和帝國固有促進健康之效,卻也是病苦的來源——1840s的Engels和Virchow,以及1930s的Allende對此提出批判性的分析。Engels歸因於勞動過程中工人階級所處的組織與社會環境,視之為資本主義內在利潤—安全矛盾(10)。Virchow從多病因統計分析中指認出日常生活中的物質條件作為主因,由此發展出一套政治經濟結構的流行病學理論(14):社會資源的分配不平等(21)。Allende則將焦點由資本主義勃興的歐洲,轉向帝國資本主義下的邊陲——經濟不發達的拉丁美洲(16);他發現,在跨國公司(甚至藥廠)榨取利潤之下,薪資首要且直接地決定了工人的健康(16-20)。他們三人關注焦點雖有不同,卻共同看見了病苦的社會成因(22),也相信特定的社會變革足以扭轉結構。Engels寄希望於共產革命,Virchow首倡「公衛服務」系統等政策性改革,而Allende則企圖在立憲民主架構下發動社會主義的社會轉型,其「醫療—社會計畫」允為社會醫學的鼻祖(15, 23)。他們在理論與實踐的異與同,開拓了我們對帝國資本主義興衰的歷史過程中,對結構限制與能動轉型的新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