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屆醫文獎小說組佳作] 住海邊◎陳宗延

「我們已經有三天不曾看見陸地了,在我們底周圍只有藍色的水,無涯無際的,甚至在天邊也不曾顯露出一點兒山影來。」

──巴金《海底夢》

第一次見到L桑時,他坐在一張藤椅上。看到我自遠處迎來,他並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反而像是陷進去那張椅子似的坐得更深,幾乎是躺進去了。他收起本來微笑的臉,露出端詳的表情。他的眼神首先盯住我,幾秒鐘後就擴張到我背後的清水紅磚牆,接著又把佇立在牆外的苦楝樹給收束進來。他的五官透露出一絲懷疑,但彷彿不是對我,而是對牆和路樹。

對於M鎮祖厝的景色,L桑當是再熟悉不過的。今日生命猶未被撳熄的人中,沒有一個比他住在這裡的時間更長。作為龐大家族中一片深紅的秋葉,他在赴日就讀高校之前飄零在祖厝有十五年之久;在回到M鎮從事製糖業直到被捕之前,晃悠又過五年。可是,L桑闊別M鎮也要三十年了。這樣說來,使他陌離而至動搖的果然不是我,而是這大致上同六十五年前並無太多差異的M鎮罷。

沉默著,躊躇著,先開口的是L桑:「麗君昨晚已經打了一通電話來。攏給我交代過了,有甚麼想問的就隨在你問,不要驚。」我問:「驚甚麼呢?生分嗎?我可不這樣想。」他回答:「生分的話,久了也會熟習起來。只怕你吃不慣習粗茶淡飯啦,おぼっちゃん(少爺)。」我哼了一聲不答腔,他慢條斯理地補上一句,「祖厝,是古早人住的,也是給家人住的。你又不認同這個家族,不是嗎?」我楞了半晌,無力地反擊:「可是,你不也是嗎?何況,你和他們並不一樣。」

他倏地從籐椅上彈了起來,藤椅發出窸窣的聲音。我反射性地把臉一側,往後墊了兩三步,卻只聽見L桑笑開了,好像沒有甚麼能阻止他的笑那樣,又好像要從這戮刺的對話中提煉出甚麼。笑聲暫歇,他把手搭在我肩上,說:「要不要我帶你去走走看看?在天色暗去之前。」

※※※

第一次見到C君時,他才剛從高中畢業。C君在嘉義的時候是打棒球的,守位通常任捕手。不過我一直沒有看過他打球,我們的交集可能不在那裡。我們都考上了自己不喜歡的醫科,他是小我兩屆的學弟。不過我們並不是在迎新或宿營一類的場合碰面的。大致上是因為我們都並不擅於或樂於出席那類場合,所以我們都選擇缺席。當然,這是後來聽他說才得知的。

那是暑假的尾巴,凌晨兩點,我在寢室裡百無聊賴,一邊就著少許燈光湊近書本,一邊又分心地把眼角餘光投向桌前的筆電。突然寄來一封BBS信,白色的字體在全黑的屏幕閃爍著。四下無人醒著,室友盡皆睡去,背景也是全黑。盯著屏幕,上下敲擊鍵盤,我就和信函裡的文字一樣清醒著,而且益發清醒了。信的大意是說:我是你的學弟,我今天第二天來到台北,我在網路上讀到你批評系方的文章,我想和你討論一下,我就在你宿舍樓下。署名是C君的名字,連名帶姓。

直截了當,沒有一絲遮掩。文如其人──這點是後來才知道的。我推開椅子,忘記關掉桌燈,沒有回信就奔跑出門。沿著樓梯逐級而下,我一面想著:C君是個怎樣的人呢?我辨認得出他來嗎?還有,他恐怕會以為我太過寡言。我瞥見宿舍門外站立著一個身形壯碩的青年,身上的藍T恤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樣。跟身體比起來,他的頭不成比例的小,臉上帶著黑框眼鏡。他看到我,向我揮了揮手。

我在自動販賣機投了一罐純喫茶。他匝了匝嘴,說:「沒有台啤啊。」我問:「這是學校宿舍耶。你想喝酒?」他說,「也不一定要啦。」我以為他會問起我那篇將學校落伍僵化的填鴨教育批了個一文不值的文章──也許會問我是在甚麼心情下寫的?系辦有沒有人來關切?會不會被記過?也許他還會補上一句:「幹!這鳥學校,怎麼那麼多人想來念!志願是我爸媽逼我填的,我高中同學卻羨慕得要命!」那麼,我就可以從容地跟他分析:大學教育其實就是職業訓練教育,甚麼博雅教育根本是支配階級的修辭,你不要自以為高人一等,其實你還是甘願為他們賣命工作;大學教師其實只是學術生產線的作業員,而我們恰恰是這個產業後備軍的死荷重,之類的。

不過,話題完全沒有依照我期待的路徑發展。他劈頭就問:「學長,你去過海邊嗎?」

「海邊?」

※※※

走在茄冬林間。L桑拄著登山杖,跟在他後面十公尺左右的我卻走得氣喘不已。L桑突地回頭望向我,我下意識地迴避了他的眼神。我倆都停了下來。還是他先開口:「坐一下。」他的手指向路旁的石塊,語畢拍拍身上的花襯衫,像要把甚麼並不存在的灰塵撢掉一樣。他坐下了,我仍立定著,純粹只是因為不想按照長輩的祈使句行事罷了。

L桑和其他大人不一樣。雖然自小有著出色的成績,但他的學歷只相當於高中畢業。阿
說,要是順利念上去的話,L桑會和我還有我爸一樣,考上醫科。這樣家族裡就會有七個,而不只是六個醫生了。我心裡暗暗反駁:誰跟你說了我要當醫生?L桑赴日深造的旅程中斷了,據說是因為遇到了「組織」的關係。「組織」指的是甚麼,我並不是非常清楚,只模模糊糊知道是「赤い(紅的)。」

終戰前半年,L桑放下了書本,然而並不是循多數台人崇尚的從軍路,而是回到故鄉M鎮,當一個「踏實的勞動者」。彼時,家族中沒有人知道他的心境如何轉折了,以為只要戰爭的灰色陰影從青年的心靈上移開,他就會再次搭上開往東京的輪船。雖說或者要荒廢他生命中的三兩年,也就由他去了。

L桑進了故鄉的糖廠。日治時代的糖廠同清代舊式糖廍的技術和規模已有所不同,有一整套的截斷機、壓碎機和壓榨機等設備,不再需要利用牛畜帶動石磨以榨取甘蔗汁液。同時,廠內也設置了糖分濃度的檢測儀,唐山師父的經驗法則相形之下顯得粗糙而不精確。L桑在整個製程中專門負責結晶的工作,將糖液濃縮而得的糖膏加以煎煮,再放入助晶機裡攪拌、冷卻,糖晶體便會井然浮現。

自入廠之初便日日重複從事類似的工作程序,L桑很快就晉升某組組長的位置。組長並沒有豁免於勞動的特權,然而卻被賦予著監看工會勢力、隨時向廠主回報的義務;再者,便是作為資本家和工人間上情下達的媒介,以及工人之間康樂活動的帶頭者。不久即是國府光復(此二字不是L桑慣用的語彙),在這小小的M鎮內日人主管均告遣返,台人人事卻無太多更迭。真空的主管職缺多由國府直接空降派定。數年間,L桑續任組長頭銜,直到他帶隊鬧起罷工,最終被訴以參加地下黨的「匪罪」為止。

「匪罪」不是鬧著玩的。尤其L桑名列鎮級支部領導,在糖廠工作期間吸收了不下十數人──L桑說:「熬有夠久,結晶尚水」。因為不願配合交出同志名單,L桑的判決下來,是無期徒刑,得送到綠島去。這段歷史在課本上以「白色恐怖」四字帶過,卻是許多人的一生。不,對L桑來說,牢籠的日子恰恰只是火燒島上三十四年零十五天。一旦假釋之後,他迅即組織了新的政黨,為了他的理想,一次一次投入毫無指望的選舉中。

L桑站立起來,作勢要向前行。雖然走得不慢,今天大概是走不出這片樹林的。過不多時便得掉頭,否則就趕不上晚餐啦。L桑說:再過去就是海呢。可惜。

※※※

漫步新店溪畔。C君和我把單車隨意放在離堤岸約六七尺的連鎖磚步道上。前無行人,後無來車,黃昏的馬場町紀念公園,荒涼的好似我們是唯二生者。至少,我們感覺如此。

你說,不如我們一路向北,就會騎到華江橋下。讓我們看新店溪和大漢溪在彼匯入淡水河,這裡的自行車道很棒的。你騎過?我騎過喔,C君狀似惋惜地補充:不過是騎機車,不是腳踏車。可是……可是,所有支流都必須匯入流域,所有大河最後都要出海。我們和其他人也是一樣,人鬼殊途,可是殊途同歸。

我們終究是要回到社會去的呀。C君咧嘴一笑。

那個燥熱不安的五月,我們組織了一支軍隊,企圖搗亂學校的年度慶典。我們的快閃行動強烈地指向因為校地產權糾紛而被被告上法庭的Z社區居民──他們不該如此被大學惡待。C君指揮若定讓我想起本壘板後的捕手比劃著暗號,縫線球便會自動一球一球刁鑽地拐進好球帶,本隊投手和他隊打者是誰都對大局沒有影響。

前一天,我們意氣風發地跑過最後一遍細流。你的哨音一響,兩位前鋒就會由最後一列起身,一左一右往體育館講台突進。此時,校警隊必定會像是遇到病原體的巨噬細胞一樣,加以團團包圍。而我們安插在二樓的spy便會放下巨幅直條標語對聯,學校的面子就再也掛不住了。等校警疲於救火時,第三波行動才會正式開始,四五十位同學會手勾著手,外圈守護內圈,你就站在核心之處,用大聲公帶領大家念口號、唱戰歌。

太成功了。我在學校三年,未曾看過惡狠狠的校警和教官露出如此絕望的表情(而你甚至還只是一個,容我這樣說,甚麼都沒見過的「新生」)。校長的致詞沒有被打斷,仍然繼續念稿,可是他的聲音益發加重,幾乎用盡喉音在嘶吼,卻沒能遮掩我們的吶喊。抗議上了頭條新聞,Z社區的居民第一次得到被採訪的機會。儘管一時之間輿論紛擾,民調正反意見幾乎打平,可是又有甚麼要緊呢?畢竟本來誰都不曉得這件議題。

後來就下起雨來了。Z社區事件如此,馬場町上也如此。作為新聞聯絡人的C君,是唯一被撤查出身分的鬧事學生。記過懲處是沒有的事,系方卻主動聯絡家長:我們這裡,要的恐怕不是您家公子這樣的人啊;我們會好好輔導他,請家長不必擔心,云云。

如果可以,我亦不願以烈酒澆灌這瀝落似雨的夜。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全力捍衛C君和我的清醒,但這是不可能的。荊草芒刺路,素履不能往──起碼,不能獨往。我們一頭撞進了社會現實。果然,現實不是不可能改變的,但它不總往我們樂見的方向改變。

我始終記得C君的話:讓我們的文字向海奔流不息。可能這並不是喪氣話。

※※※

L桑說:這無非是一個「如何讓過去的成為真正的過去」的課題。

我問他:「你恨老K嗎?」,他如是答覆。可是,我說,我恨。它創造、經營了這一切,終於使它們都變成一尊尊的戲偶:反對黨如此,工會如此,大學如此,醫科如此,爸媽如此。你也如此。豈不總是被人耍著玩嗎?要不然,你改變了甚麼?

他依舊細膩地拍了拍花襯衫,沒有甚麼被拂掉。左手復又舉起。他瞇上眼說,你聽。沿著他手指劃出的假想直線,你可以聽到海的喁喁私語。嘩沙,嘩沙,也或許是書頁翻動不已。紙質如此酥脆,易感於風化,恐怕容不下一點手澤。你看到的是〈雪盲〉裡教授對幸巒說:「回到你的國家,你也教不了你的魯迅」的場景。L桑包袱巾中,或許恰恰就攜著同一本昭和4年台灣總督府監印的《魯迅文集》。在瞑暗中,眼前的人物畢竟不是滯美教書的幸巒,或郭松棻,而是火燒島上晴雨憤讀的L桑。倘非L桑,便是你自己。

從窄仄的牢房裡望出去,無塵無垢的,是海天一色。可是海是海,天是天,始終不能混為一談。你盡其一生打破鐵屋,卻終究只能攜帶自己的細軟出去。你能改變的,終究只是你自己。

※※※

C君爽朗地說,他有重大的事情要向我宣布。不等我同意他便開口:「埋設在南洋/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那裡有椰子樹繁茂的島嶼/蜿蜒的海濱,以及/海上,土人操櫓的獨木舟……」

我打斷他。你也讀詩?這是陳千武的〈信鴿〉罷。你竟也讀詩?還是這麼古舊的詩。

C君嘟噥了一句:「住海邊呀你?」我詫異地朗聲反問:「住海邊?」C君答覆:「住海邊哪。管很寬,管太多!」我笑著反擊:「哪來這麼老派的歇後語。」

只是,C君繼續兀自唸誦詩句,好像再也聽不見我阻撓的言笑,聽不見我未至的承諾,也聽不見堤岸暗湧的聲浪。鬱鬱的午後,他的臉像是一格一格的膠卷底片,微弱的陽光尋隙透過厚重的窗帘,使得畫面益發片斷、瑣碎。這些臉譜湊起來,也成不了一個完整的C君。在這齣高速電影裡,骨瘦的青年被水浸漫,就好像海綿似的一逕膨脹、下沉、膨脹、下沉,沉到最底最底……

直到極目不復所見,只剩海流褪去後沙地上淺淺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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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評論 05住海邊

朱:這篇是兩個主線交織起來的,關於兩代左翼以及學生運動的故事。他的文字技術非常強,是這次數一數二,而且在L桑和C君兩個段落分別都寫的很好。比如說,L桑講話有中文與日文混合的腔調的描述很道地,我自己剛好有在做那方面的研究。另外,作者引用的郭松棻和陳千武,引用的很好,剛好也是我比較熟悉的段落。作者可能知道學生運動如何運作或是自己本身有參與過,描述的非常生動。但是兩段的連結不夠強,感覺是兩段個可以各自寫得很好的故事,但是找不到放在一起的原因。特別要問的是,作者你自己在哪裡?這兩場運動之間或許還是有著本質上的差別,差別是甚麼?要怎樣去討論它?

 

王:這篇文字功力很強,我自己特別喜歡的倒是第一段L桑的部份,在淡薄的情感中寫出很有力量的描述,兩代人對於學運和抗爭的故事。不過除此之外,和宥勳不一樣,我覺得C君的部份寫的是比較好。這整篇要表達的東西好像比較單薄,並不是說寫運動或抗爭就一定會比較重。整體而言我覺得是一個文字強過於內容的作品。C君的故事應該是一個新聞事件改編的,所以想像力發揮的部份可能沒有那麼多,但是掌握故事核心比較重要。短篇小說比較難負擔兩段較沈重的故事,如果兩邊有連結當然是很好,但是沒有的話只需要偏重一部份就好。

 

神:語言和氣氛運用的很好也很特別,但是兩段故事看完後會想問,然後呢?感覺後面沒有拉起來。我會想問:兩段文章放在一起的意義是甚麼?感覺到了最後沒有出口,沒有放出去的力道,這是可惜的地方。

 

 

◎評選結果

編/朱/王/神/計/名

05/04/02/01/07/5

 

佳作(三名)

     〈住海邊〉台灣大學醫學系四年級陳宗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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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屆醫文獎散文組佳作] 一畦死水之死◎陳宗延

已非第一次在溫州街的巷弄裡穿梭,情調各異的食肆、書店與酒館林立,或明或暗地指向某塊位於核心的拼圖──某個年代,某種不被熄滅的理念,卻始終不能將諸般線索拼湊出一則完整的故事。十月如水一般澄澈的午後,行人疏落而閑散,路旁樹底下一面導覽地圖安靜地佇立著,是蜿蜒通往那凝凍了的昔日時光的隧道開口。

長長一路灰黑水泥石牆,比我高一顆頭餘,倘若身量高些約可直接窺視內裡。牆縫斑斑點點地都是青苔,久遠以來再無訪客了,轉角邊上的咖啡色指示牌:「殷海光故居Yin Foo-Sun’s Residence由此進」,另一邊是制式的綠色路牌:「溫州街18巷16弄」。好像對古舊的歷史基地很慎重那樣,路牌旁邊懸掛著紅色乾粉滅火器,又像是穿著鮮紅色鑲金邊制服的英式衛兵站崗。殷海光的學生郭松棻在〈秋雨〉一文裡這樣寫敘:「一九六六年開始在這圍牆的左近,有監視的便衣出沒。」,指的莫非便是此地?思及更深,便衣實不宜如衛兵那樣招搖。那些黑衣人如今早被裁撤,又或對調到其他單位去了。轉型正義喊得陣聲價響卻從未全面啟動,於是無人再能指認,只有歷史的陰影留下來,年深日久,拓刻成為牆的一部分。

視線再往上些,千萬綠葉相互疊合,忽爾又隨風晃開,每一片都興許是一只小舟吧,風浪中有天線作為交通的依憑。其實無需抬頭也能感覺那深淺相間的綠影敷染尾隨在後,午後令人不快的燥熱彷彿被這片綠暈開、濾過、稀釋,體膚可感。但我先是像孩童那樣好奇張望,不願錯失一點細節,繼而將之抽象化、概念化,儼然輪廓盡失,眼底只留下灰色和綠色,又混合在一塊。更向前走些,出現幾幢相仿的二層樓房,直條木門一式地漆成水綠或水藍色,牆內一逕青瓦櫛比鱗次地排下來,莫不是一條盤踞簷上的小蛇麼?陽光透過車庫鐵捲門上的孔洞照在柏油路面,排列成某種矩陣型或幾何圖式,彷彿歷史的眼目嚴峻地投射過來。

再過去就是故居。屋內門楣左後方斜放著「殷海光教授文物資料展」的彩色立牌,格式似乎是套用的,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文物中殷先生的面貌卻時常緊抿雙唇,直挺挺地站著,眼神睥睨直視來人。〈秋雨〉裡有這樣的場面:「再也無法吞忍的殷師便站了起來,憤憤地拍著桌子吼怒起來:『你們所優為之的事,無非是抓人、槍斃人。我殷海光在這兒!』」我一向樂於為凝凍的歷史片段另鑄新解:若說這張立牌裡神情睥睨的殷先生,下一刻就要對面前的特務風雲變色,應也是合理之至吧。

另一張黑白相片裡,先生支頤托腮,神情苦鬱地沉思著,我猜想那一定不是因胃癌而燥亂,他素來相信對自由主義的追求能夠治好這病痛的。屋內展示的文物多見「反共」、「反攻」等當權者的符碼、權力語術,殷先生無疑是站在其對立面的批判者。但這些浮面的意識型態流多已改頭換面了,不再輕易露出馬腳,建制化的權力卻只更鞏固。

郭松棻記錄殷先生這樣對學生們說:「這是一個the end of ideology的時代,沒有這個意底牢結,你們做事是不牢的。縱使有一兩個衝出來,也不聲不響地被擦掉……」殷先生作為一個「Gifted with charismatic character」的學生導師,無疑是有思有想的,然而郭松棻卻質疑他主張自由主義是空泛而缺乏血肉的,「把『真理、自由、人道』當作抽象的理想去宣揚,在現實的風暴裡幾乎等於沒有主張。」從這個意義上看來,主張自由主義的殷先生是「不聲不響地被擦掉」,然而左傾的黑名單郭松棻長期滯美,終於回歸文學,又何嘗不是被抹銷的一員?

二十年來的黨外政治史,好像輪迴著這種難攖其鋒、卻又不得不然的尷尬,樂觀是不可能,要說服自己徹底悲觀,全然棄絕志業也非易事。

※※

我想起我們世代裡的運動,我所短暫經歷的運動。

(即使?)作為一個疏離的人,我想我確實仍略覺受傷,以至於三年來未曾感覺疼痛,也未曾和人說過,我痛。這疼痛並不僅來自一個例外狀態下的Polizeistaat(警察國家),不全然在於和著寒風咻咻地重複播放的「戰歌」,也不限於陌生的老先生突如其來的、令人長嘆未已的自焚劇碼。

應該說,我的確徹底知曉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會如此輕易。我從不敢輕易評價這些命題的對錯:「民主從來就是這樣艱難的」、「集結從來就是這樣耗損的」、「理想言說情境只存在於真空」、「公共領域的建立所需的時間、資源和信任多過現實所允准的」……,但我們從來不是為了證成或否證這些是非題的答案而行動,而起而坐。

誠實地看,不能說我們沒有寫下自己歷史的企圖,而且常此為而更不服氣地並置、對照那些或熟知的或冷僻的歷史片段──以一種很扭曲的方式。不錯,那可是活生生的警察打人哪。可是至少對我來說,這些動機都只能被收納進生活,在三年間多次以難以卒讀的面貌再現。

如果不是對著學運曾有天真的嚮往(事實上那時確已無有),如果不是熟識幾乎所有這些發起人的名字或臉孔,如果所謂暴民是另一群人,我又會怎樣呢?我不敢去想。在這場運動裡,不多不少,寡言的我恰恰只是群眾之一。如果沒有這第一天,就沒有留駐的第二天,直到某一天覺得再也待不下去了,直到現在

運動總有其壽限,但生活延續下去了,事件則一次次在你不能想像的點上迸發。要說上一次的運動如何影響了下一次的運動,乃至於串連而成系譜,實在太過度推論了;但這場運動讓我慢慢學到的,無非是回到生活,重新練習對話,耐心地打開一個環扣一個的鎖鏈。一天一天的活下去,這是唯一可能改變世界的希望。

※※

我幾乎是被壓迫得喘不過氣,於是走到屋外,嗅到庭院裡一股土味,蔭下潮溼黑暗,常有蚊蚋侵擾。闊葉植物背面一兩種容易辨識的昆蟲群落競相攀爬著;而人蹤散聚無定,有時割裂成群,有時服從列隊,若從高空俯視,與剝奪了實體的昆蟲未免有些相似。〈秋雨〉裡,我特有印象的是屋內多次光影的變化與轉折,這次造訪已毫不可得。人心明滅,莫非如此?在對抗與妥協、苦難與安慰、活動與「死拖」之間,殷先生經歷了如許多重的辯證、挪移。今日故居內部已經打上均質的黃白色燈光,窗明几淨──然而這間校派教師宿舍,又豈是這般簡單的呢?

「我站在一丸小土丘上,眼睛落在依牆開出來的一畦池塘。滿是爛泥的塘上幅著蓮夜,夕陽頭過鄰家的榕樹照在蓮池上。[……]我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心裡還掛搭著那一畦池水,到底是活水還是死水。在這毫無結果的思想裡,我暗裡希望那是一畦不通的死池。」郭松棻的希望自有其理由,我甚至認為文章裡寫的太過顯露了,但這是憤激的緣故。土丘池塘宛然俱在,只是殷郭二人皆已故去,如今池塘裡已無任何一滴水澤,空蕩蕩乾涸陷落出一個大黑洞,啞然對著虛空傳遞一種不屈撓亦無退路的意志,一句難以填補的遺憾。

那是一個多雨的季節。而在這鬱鬱的午後,雨終於也落下來了。2008年之後,心裡總有個疙瘩,教我盡量設法不要輕易靠近廣場。一時之間,恐怕我只能棲避於故居簷下,直到心裡的大潮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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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評審評論 一畦死水之死

柯裕棻:我非常喜歡這篇,這篇文字成熟而且反思力也夠,有辯證的而不是只有喃喃自語,如何跟外界議題作對話,這篇有作到。文中「歷史的眼目嚴峻的投射過來」用一些小小的細節就把人帶入殷海光的歷史。不過與其用引述用郭松棻去評殷海光,或許可以更直接引用殷海光的文字。怎麼樣在這樣的經歷裡面放自己對殷海光的感覺,而少用郭松棻。不過我的筆記幾乎沒有寫到這篇的缺點。

 

湯舒雯:我選了這篇,優點跟柯老師相同,所以就補充缺點。我有點遲疑,因為這比較像斷片,好像只是一次的參訪,但即使在中間反思的部分還是有點太閃躲,感覺作者自己不見了,整篇文章有點太含蓄了,如果把能把自己寫出來的話會更好。這篇的結尾是很好的,回到自己的運動經驗,「心裡總有個疙瘩,教我盡量設法不要輕易靠近廣場。一時之間,恐怕我只能棲避於故居簷下,直到心裡的大潮平息下來。」沒有刻意要升到一個光明面。很誠實不貪心的作者,雖然是斷片但是寫得很精緻。

 

鍾文音:這篇的頭尾寫得不錯,中間的巨大提詞連接,在情感的散文不是太好寫。風格性已經慢慢有雛形,是有才氣的。中間有點大量失落。殷海光和郭松棻的東西畢竟是困難的大論述,不如擇一寫成參訪的小品。

 

◎評選結果

 

編/鍾/柯/湯/計/名

13/01/06/02/09/5

 

佳作(三名)

    〈一畦死水之死〉台灣大學醫學系四年級陳宗延

 

[第五屆醫文獎新詩組評審獎] 慢跑者◎陳宗延

青瓦,粉牆
恣意勾勒出側臉的梅花窗
無神可祀的廟宇
六十五年後,仍有亡靈絡繹前來
同慢跑者一較高低

他們似乎不打算邀請我
加入他們的隊伍──縱使
我與他們一樣善飲
結實而神采煥發
(平日他們討論逮捕令還是美簽?)──
甚至不打算承認我的里程
因為一代自有一代的犧牲
與冠冕,因為生者已矣
逝者卻如生

廢墟中餘志緊追在後
天晚了,是誰呼嘯而過
是誰滅火而聽
每一趟流亡的下落?

那興許是異議份子
至今仍被困於越來越顯嚴峻的
牆內,奔走紹興與杭南之間,興許
他將在不斷受阻的真空的歷史隧道內
吶喊,聽見自己稀薄的回聲
復歸諸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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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評論 31慢跑者

楊:這首詩我在想他是不是在講二二八,語言比較成熟,例如「青瓦,粉牆/恣意勾勒出側臉的梅花窗/無神可祀的廟宇/六十五年後,仍有亡靈絡繹前來/同慢跑者一較高低」。這是考量過後的節奏,中正廟那裏的梅花窗,裡面祭祀的是神或魔,我們不知道。但他把有亡靈絡繹前來,六十五年來都還來不完,以及把亡靈和慢跑者放在同一個空間一較高低是很有意思的。第三段有點雅,但也是很好的,像是「廢墟中餘志緊追在後/天晚了,是誰呼嘯而過/是誰滅火而聽/每一趟流亡的下落?」但最後一段第四段就太白了,「那興許是異議分子」,我們都知道你在講異議份子啊。作為一個台大的學生,看到「奔走紹興與杭南之間」,我立刻就能與你有同感了(紹興社區事件),不過最後面的「他將在不斷受阻的真空的歷史隧道內/吶喊,聽見自己稀薄的回聲/賦歸諸雪白」,那種徒勞感又很打動我。

 

木:我很喜歡這首詩,我覺得這首詩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可能因為我常經過中正紀念堂有關係,他還蠻善用這個場景跟這個場景代表的意義去建構出這首詩。這是一個造成運動的地標,但現在又是假日時聚集遊客、或者慢跑時的大操場。他的手法與所表達的東西都很好,題目也很有趣,雖然在寫異議分子,但這些異議分子又像是慢跑者在做一個個無意義的迴圈,吶喊卻只聽到自己稀薄的回聲。整首詩的架構和語言都表達得很清楚。

 

唐:我與佳嫻的第一感覺一樣,這一篇的文字很成熟,可以用「淡語」來表達深意。語言非常成熟,表面上看來像在說話,但是話裡藏鋒,語言有老練的能耐,真的很不容易。之所以一開始沒選是因為反正另外兩位應該會選;如果真的要挑毛病,就像佳嫻說的,後面那一段太白了。最後一段的詩意還是好的,但如果SKII不要塗那麼多就會更好了(笑)。它還蠻完整的,這種歷史題材不容易處理,但是我鼓勵這樣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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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選結果

 

編/唐/木/楊/計/名

31/04/06/05/15/2

 

評審獎(二名) 

    〈慢跑者〉台大醫學系四年級陳宗延

 

[醫文獎] 第五屆全國醫學生聯合文學獎─小說組會議記錄

2012.04.28 17:00-18:40

評審:朱宥勳、王聰威、神小風

主持人:陳宗延

 

◎入選稿件:

朱:01, 05, 06, 07, 09, 12, 13, 15

王:01, 05, 06, 07, 09, 15, 16, 23

神:01, 05, 08, 09, 12, 15, 20, 24

 

◎總評

王:大家好我是王聰威,這對我來說是個比較特別的評審經驗,因為我從來沒有跟年紀比我小的評審者一起做評審,我向來都是年紀最小的,沒想到我今天竟然變最老的,這個真是時光飛逝歲月如梭的感覺。所以我就變得比跟那些老師們一起評審時更緊張。但是依照我個人的評審經驗呢,在評審的場合裡面呢,如果大家有意見不同的時候,通常年紀輕的都說的比較對(指),那所以我過去都當對的那一方,我今天要當錯的。等一下如果我們評審有意見不同的時候,請記得一定要相信比較年輕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全國醫學生聯合文學獎,那我的感覺就是水準非常整齊且程度非常高,而且那高的程度呢,可能是我看過學生等級文學獎中數一數二的。我不知道是跟醫學生這個族群有關係或者是運氣很好,第一次看就看到這麼棒的作品。我覺得非常驚訝,特別在語言的能力上都是一個非常驚人的地步。還是因為大家因為是醫學系的關係所以有人其實已經滿老的了,歷練的比較久(醫學系可以到七年級、中醫學系可以到八年級等),我不知道,我開玩笑的,裡面可能也有大一大二就已經寫得非常好了。這就讓我想起自己念研究所的年代,恐怕跟這個水準都還差滿遠的。所以我非常期待今天的評審當中會有一些火花是我在其他大學文學獎裡面沒有看到的。

 

那我的評審標準其實是沒有什麼標準,每一次文學獎大家都說要有一個評審標準,都是廢話,評審標準都是弄來好看的而已。但是好的小說跟沒那麼好的小說雖然不能說一眼就看出來,不過以我的感覺說我就是能夠感受到這個是比較好,或者是這個是比較差一點的。那有的時候是因為它語言比較好,有時候是結構比較好,有時候它取材比較好,有時候它剛好迎合了某種我個人美學上的偏見。所以這個我覺得還是要照一篇一篇的文章一對一的來比會比較客觀。至於有什麼標準,那都很容易為了迎合你自己的口味而去刪改,我認為那個並不是一個真正好的說法。所以我覺得等一下就可以一篇一篇來講。

 

神:剛剛聽了聰威老師這樣講,可以發現王聰威老師是評審經驗豐富的人。我開始看這些小說稿件的時候發現一個現象:雖然說是醫學生的投稿,但是裡面題材還滿特別的,有許多生活化的東西啊。還有一些用語是非常成熟的、然後非常不一樣的東西,就會比較驚艷一點啦。當然還是會有一些醫學的東西,但是總題材是非常多元化的。有親情啊、友情啊、愛情啊,還有一些元素是比較生活、比較可以擴展出去的一些地方。然後我在看的時候,還有一些比較像日式語言啊、一些比較特別一點的用語都會在這裏面出現。

 

然後我自己個人評審標準,應該是我會比較希望挑一些比較有趣的,或是我選擇的這八篇裡面,它的類型都會是比較不一樣的。給大家比較不同的機會這樣子。還有一些就是小說的構成可能有小小的缺陷,但是它會有一個很特別的亮點,或者是很值得拿出來討論的的方,我覺得就是評審標準就是可以拿出來討論的這樣。謝謝!

 

朱:我剛好就是有這個機會,第二次來這樣。等一下在評審過程中你們就會知道,比起很有風度的善良的王聰威老師,我是個壞人,比較壞心。我不太會講場面話,然後我講話很衝,所以會有很恐怖的話跑出來這樣。所以以下的誇獎是真的,因為我不太會講場面話。我覺得今年作品跟去年比起來啦,進步非常大,這一批作品我覺得真的很整齊,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而且我覺得,因為上次評審的關係我其實對醫文獎有一個大概的印象,一個非常非常大的負面印象,在今年完全消失了。就是去年我的感覺就是這是一個階級感非常重的文學獎。今年沒有這種感覺。得獎作品通常都沒有這樣的問題,因為它會處理的比較好。但是比較中後段的作品你會讓我看到一個感覺就是,這些人對於他所寫的人物沒有那麼了解,比如說我去年看到好幾篇作品很神奇就是,他們的公式就是,書沒有唸好就等於失敗的人。那失敗的人就等於酗酒嗑藥以及自殺這樣。我就覺得說其實世界上的人有很多種啊。偏見沒有關係,但去年偏見強到破壞了小說的寫實感這樣。今年這樣的狀況消失了,而且神奇的是,今年竟然出現比較左翼的,不見得寫在內容裡面,但小說的關
懷是比較左翼的。那這是一個很好的多元的平衡方向這樣。

 

大部分的狀況下,標準是無用的,那好的東西一看就看的出來。它會有一項特質非常非常強,它那項特質不管是文字是語言是任何地方都好,那它集中在那特質上做的很好,其實就會跳出來。比較需要用標準的就是在邊緣的,就是取與不取之間的一些作品,這時候我的基本面就是會希望看到,展現出至少要比較完整的技術,或比較好一點的技術。我會覺得如果你已經沒有一項很神奇的特質,那至少讓人知道你這個是有努力過或是有潛力的這樣。

 

【一票作品】

◎08金魚

神:講的是一個單親媽媽然後她需要養孩子,有一個家扶中心的志工幫她來帶小孩,媽媽在當檳榔西施,然後必須要靠這樣子過生活。很簡單的一個故事。然後為什麼會有金魚呢,是因為志工後來建議這單親媽媽的小孩(可喜)來養金魚。

 

其實這一篇裡面有一點點問題啦,它其實非常的說教。為什麼呢,它裡面提到剛剛那個家扶中心裡面的志工,那個志工就是因為家裡的一些問題,丈夫跟女兒在921過世了,然後為了彌補創傷就來家扶中心當志工。它就會經由這樣子的過程來療癒自己的內心。它會不斷的講說,當志工對自己心靈很好啊、幫助別人啊,就是他不斷不斷的講一種類似對讀者說教的東西啦。我覺得這種東西在小說裡面出現一點點是好事。可是當你出現太多,因為它其實有極大篇幅都在講一些告訴讀者一些道理的東西。我覺得有點破壞了小說的結構還有一些內容。

 

它最後的時候養了一條金魚,那我覺得這條金魚在裡面其實有點……,因為小孩在這個大人的世界裡面幾乎是沒有被汙染到,然後試圖想要在這樣的生活裡面去過自己小孩子的世界。這條金魚其實有點象徵,象徵在這樣的生活裡努力地想過自己的生活。我覺得最後這隻金魚有點把這整個小說拉高,拉起來變成一種嘗試去面對生命的感覺。就我還滿喜歡這樣子的亮點的啦,這是我投這篇的原因。

 

朱:我沒有選的原因是因為小說有個很重要的東西叫做平衡感。它的結構上,你要集中火力去講一件重要的事,短篇小說不長,他大概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通常能在公民課本裡找到的道理都不會是重要的事,大家都知道不必再去寫一次。對我來說小風講說用金魚象徵去把它拉起來的一個方式是好的,但是他說教的成分多到我沒有辦法忽視它的存在。大家可以看看家扶中心志工在碎碎念那一段,真的是有點慘烈,我會覺得說,你有這麼急嗎?這麼急著把所有事情說出來這樣。我要講的是,如果作者是要談的是去幫助別人因而療癒的過程,請不要告訴我道理,請你去告訴我它心情的轉折,這更重要。因為道理是公民課本會寫的,轉折公民課本不會寫。這篇對我來說有一個很大的落差,就是好的地方很好,恐怖的地方很恐怖。所以有點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有一些東西我們常看到,我們會希望看到你新的不一樣的風格。

 

王:我覺得它描寫的是頗見功力的,如果大家看他寫單親媽媽在檳榔攤裡面那段,我覺得寫得非常好,寫女體能夠寫成這樣,我覺得描述的功力非常的強。我覺得它內容是太浮雜了一些,然後意識形態太正確,就是他們講的說教的部分太多。正確到這個小說就會沒有吸引力。至於它的題目金魚呢,雖然到最後有寫金魚的那個部分,我認為是沒有力量啦,我也不認為它有把什麼東西拉高起來,因為如果你要寫一個比較象徵式的手法,通常都是一開頭就會有。就像宥勳講的,這個小說那麼短,你金魚的部分又佔那麼小,要做一個題目一個主軸力量都不夠我認為是沒有發生功能。

 

◎13海靈

朱:我先講問題,因為這篇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這篇小說前面一千字我覺得是多的,因為它在故事中沒有發揮效果。這篇前面的寫法是散文式的寫法,後面我覺得小說開始了。這是個很粗劣的分法,但是通常大家會覺得說,你要描寫一個內心狀態的時候,散文用的方式是白描,所以它注重文字,你的文字要非常強,然後才能把那個白描的力量拉出來;那小說在做內心處理的時候,我們還是需要動作,我們還是要看到你用的是什麼動作去表達他內心的情感。這篇的前面我覺得說得太多了,又什麼都沒有說,太多你只是在內心那個東西打轉這樣。這一千字對我唯一有意義的細節是,我看了很久才發先他是一個有某種程度上心理疾病的人。

 

後面這段談療癒之旅,比較有定期跟心理醫
的關係這樣子。我覺得後面的療癒之旅寫得很好,這是比較尷尬的的方。他寫他跟他爸爸的相處經過,他爸爸在漁村工作,他媽媽就在意外中在海裡面喪生了。這裡把海的意象都集中在這裡面然後用這個去處理,我非常喜歡你寫你父子感情的部分。有其我很喜歡中間有一段就是,爸爸很沉默的要教兒子一些關於漁村的事,然後叫他去旁邊開始學怎麼把繩結解開。我覺得你有把傳統的不善表達的有厚度的感情表達出來寫出來了。後面的這個動作跟這一連串的東西是精彩的。只是前面那一部份會讓你的小說失去平衡感,可能是兩位評審沒有選的原因。後面的展開是做得很好的,因為你有一個抓到人情世故很好的能力這樣。是連我們這一輩的作者都不容易展現的一種能力。

 

王:他是一個比較難得專心寫海洋的作品,不過確實像宥勳講的,他的前面太像散文了。文筆雖然不錯,但還是稍微覺得比較矯揉一點啦。因為他就是短篇小說的關係,如果你的前面已經這麼長的部份讓人家覺得是散文,而且沒有針對有白描的功力的話,那就會讓我比較難決定說來投這一篇小說,因為他有一塊東西的確是明顯的缺陷。

 

◎16殺意的情音

王:這篇是我選的裡面分數比較偏低的。那他的好處是他小說進展非常快速,然後是警匪帶著推理的題材。閱讀時有那種刺激感,覺得很像警匪片帶點推理的味道,有一種刺激的感覺。他這裡面題材比較特殊,比較接近所謂的類型小說一點。那他的缺點也非常明顯,比如說他最終的結局其實比較草率。我剛才說他看起來像推理但其實也沒有真正的推理這件事情。但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樣子其實是類型小說的樣子,但是小說的作者盡可能想把他寫的像是純文學的結構。所以沒有用一般推理小說那種方式讓你讀到最後,「啊!」,恍然大悟這樣。到最後沒有這個效果,就是說他一方面在純文學方面沒有達到那麼好的成績,那另一方面在類型小說他也沒有達到真正的娛樂效果。可是我喜歡的是他的題材,還有他確實是寫那種速度感,還有槍案槍擊的現場啊那種,還蠻刺激的。

 

神:本來想選,可是看到中間覺得它……,因為它有點像警匪推理嘛,可是它到中間的時候很像在講一個純文學的東西,可是又在一個很像通俗小說的力量去講這個故事,可是它通俗的力量還沒有做到。就是它很想去講一件事情,可是在裡面又很想去解釋這個主角的關係還有背景,然後又開始在講這個事件,所以就有點混亂啦,這是我後來沒有選這篇的原因。

 

◎23Circuit

王:坦白說是完全讀不懂,所以我給的分數很奇怪,要嘛就是分數最低的那篇,要嘛就是分數很高的那篇。但是最後決定投了它,把它視為分數比較高的。它在講一個非常奇怪的空間,非常奇怪的一個時代。然後呢比如說他們吃飯只要吃一百顆米粒,然後紅蘿蔔只有一個小指節大,是一個居民基本配備手冊上寫的。可是我覺得雖然一方面讀不太懂,可是你又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就好像你看電影,複製人啊就是那種被關在某一個地方,大家都被鎖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面然後被培養,然後每個人有自己的房間。可是突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不停的追逐不停地奔跑那樣。可是如果你從頭看,從頭到尾會覺得它文體非常結實,而且它顯現了作者的想像力。所謂的文體很結實就是,它沒有什麼特殊的敗筆,沒有說什麼喔這段寫得非常的厲害,然後忽然下一段變的非常弱,它從頭到尾都是維持著一貫的強度。而且即使他知道這完全是想像的東西,他還是勇於勇敢的去描寫這個完全大家不知道在講什麼的事情。

 

那其實呢,這個故事雖然你看不懂他在講什麼,但其實他是有故事的只是這個故事我們不了解。他刻意去掉前面和後面那種交代的部分,他不跟你說這是西元幾年,他也不跟你說未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可中間你看的出來,他是有一種能掌握故事的能力,所以這作者基本的能力非常好,文字上也沒問題,他可以寫一個完整的故事也沒問題。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故意我就是前面也不給你知道後面也不給你知道,變成一個奇怪的世界這樣子。

 

我給的建議是:作者的基本能力已經很厲害了,現在就是,如果你願意的話,你要怎麼寫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來?也許你還是喜歡寫外太空的,或者是寫一個未知的時代,但當然你也可以嘗試寫比較現代的故事我者我們比較容易了解的故事。只要你只要願意掌握這個完整的故事的話,我認為你這個能力上絕對沒有問題。你只要願意寫的話就會寫出非常好的小說,所以這篇對我來說,如果說看不懂就是最不可能進入決審的作品,如果說他看的懂,他就會變成一個很好的作品。

 

朱:這一篇我覺得很好玩,它是我到底要不要選的邊緣。最後沒有選的原因很簡單:事情沒有講清楚。但是我覺得故事本身的梗是很有趣的,讓我想到有一個日本的輕小說,叫做奇諾
旅,這個系列的作者基本上不是把自己當人類學家就是把自己當外星人。他每天都在觀察一個特殊的文化,所以他會虛擬一個空間,在那個空間裡的人們有一種特殊文化,然後去寫這個文化。通常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的衍伸的變形。比如說有一集在寫對乾淨的執著,人們住在一個塔,有上下兩層空間,上層空間比較高貴,下層空間比較低賤。差別在哪呢,高貴的人住的那個地方是無菌的,只有少數下層的人被選上去,經過消毒之後。然後他們無菌到什麼程度呢,無菌到他們不願意講出那個細菌的名字,我想說這是哈利波特嗎?XD

 

OK,那這整個故事其實是串的起來的。我看了兩次之後終於理解他在說什麼,我理解之後覺得其實這個故事是很有趣的,就是有一個上下分隔的一個效果這樣。但是我還是覺得故事不夠完整,原因是因為他有一些環節上的漏洞,比如說這個主角感覺上像是天外飛來的,他似乎不屬於上層也不屬於下層。他是突然被丟到下層然後又被帶到上層,我就會想問說那這個人是誰呢?第三方在哪裡呢?很多故事轉接的這種接點是需要補充的,就是大部分初學者的小說是需要刪,他講太多了,但是我覺得這篇很好玩,這篇需要加,在加個幾百字我想會很完整,他就會變成一個入圍沒有問題的作品這樣子。

 

【二票作品】

◎06甬道:

王:

這篇好像是我的最高票,我覺得他非常的有詩意,他小說文字的功力強到一個可怕的境界,我念給大家聽,他怎麼樣看他的老師呢:「第一肋、第二肋……目的地」。我記得以前在偷瞄我的高中老師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從他的肋骨這樣看下來像階梯一樣,然後就會到你不可能看的到的胸部嘛。我覺得這個寫作者一定是個真正的對他的老師有種熱愛的人。對於怎麼樣掌握女人美麗的程度啊,但他寫的又不噁心,就是非常的詩意。所以呢,光是他的文字我就已經非常的被說服了,而且他結構非常的緻密,他的小說這樣一路寫下來會覺得輕易的被說服了,小說的進程不會有哪邊是突兀地或是無法理解的。

 

唯一無法理解,其實就是最後那個暴力的行為,可是我覺得那個暴力的轉折大概是這裡面最強悍最美麗的地方,可以說他是跳tone,可是又可以說是在最後的一種暴力的美感,詩意的美感。幾乎在細節上我認為是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唯一我想挑剔一點,就是呢寫老師的部分可能沒有那麼好,因為那個老師有的地方會流露出比較幼稚的講法,比如說老師會講出大概跟高中生水準差不多的話語,例如跟他賭氣這樣。有些語氣變得有點挑逗跟幼稚,在描寫老師說話的方式比較沒有辦法掌握,可是在其他的部分我覺得都是非常好的一篇作品。

 

朱:我選這篇有遲疑的一陣子,就是大概跟circus在競爭。我先講問題,因為這在我選的裡面不算是分數較高的。那他最強的地方在開始凝視老師的時候,我不敢妄加揣測,不過這個凝視的細節寫的很好,就是他去觀看一個人的時候。會讓我有個感覺就是,對我來說這小說實際上有個問題的地方就是,只要是跟老師面對接觸的場合全部都會壞掉。因為面對面接觸的場合顯然好像沒有發生過,所以憑空幻想之後會變得有點恐怖這樣子。對我來說覺得這個老師怎麼會這樣,你怎麼會這樣反應?因為在前面,雖然都沒有講話喔,但那個敘事者一開始是比較壓抑的、冷調的,然後因為過於壓抑會有一種超齡的感覺,他的壓抑會壓到你會覺得因為某種情況好像變得有點成熟,一到接觸的時候又發現他又縮回高中生的原型。對我來說不只是老師,是連敘事者的個性都有點前後不一致。如果跟剛王聰威老師說的一樣,老師說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有挑逗的意思那我會給你很高很高的分數,因為你真的想出了一個新的很危險的情節這樣。但後面的處理方式對我來說又覺得,嗯,我媽媽是老師,我自己在念教育學程,老師不會這樣處理,真的。它有一個寫實上的問題,就是老師如果處理到讓你感覺到他在聯合其他同事排擠你,那個老師還滿失敗的,而且這群老師演技也太差了,竟然會讓學生看出來,這其實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後面的那個方式其實都不是一個正確的方式。但對我來說只有一個解釋的理由,唯其老師後來處理的方式這麼過分,他才會覺得後來那個暴力行動是有合理性的。所以對我來說他先設那個結局中間再去寫,那這邊的說服力可能就稍微弱了一點這樣。但我覺得有個東西非常好就是,他寫出了青少年一種很特別的狀況。他沒有一直強調他多愛那個老師,他把她跟慾望並置,因為你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欲望還是愛情,這種曖昧的狀況他有寫出來我覺得是個很不錯的部分。

 

神:我沒有選這篇有兩個原因,一個就是宥勳剛講的,老師的態度實在太奇怪了!就是他中間其實有一段「既然你愛比較老師誰對誰好,那……」,就是怎麼可能,就是如果像宥勳剛剛講這老師故意這樣講也是可以,可是這個女老師不斷在學生面前要比較啊,或是想要這個學生生氣啊,或是覺得他比不上之類的,覺得這邊因為他小說是寫實的,有點不太合理。他小說第一段寫老師的身體寫得很好,可是後面開始就不斷在,個人覺得那是鬼打牆啦,不斷在講這老師對他的一些行為,他們見面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出學生跟老師之間的那種張力在裡面。這篇其實
滿長的,中間一直重複這邊,讓人覺得沒辦法跟前面很有力量的連結。有還滿有趣的地方就是,中間有一些比如說他朋友會講一些比較情色的東西阿,我覺得這邊還蠻有趣的啦,可是我並沒有選這一篇這樣子。

 

◎07往事之間

王:這篇我看的時候讓我想起村上龍。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暢快而哀傷的往事回憶,很有青春的氣息。文筆也算是已經很穩定了,不會有特別的敗筆。但是這個小說,特別是這青春小說在各位這個年紀寫的時候,會有最大的問題就是,大家寫青春的時候都很會寫,寫青春的歲月阿那種瘋狂都很會寫。但是寫到變大人之後就很多刻板印象就跑出來了。比如說小孩在那邊鬧啊,或是很感傷啊、過去比較好阿、變大人了已經變得很不一樣啊,就會有很明顯的落差。但因為大家這個年紀可能都還沒有出社會(如果是中醫系八年級的可能有一半出社會了),所以對於那種成人世界的想法到底是什麼呢,確實掌握度都不高,可能流於聽說或是觀察來的,就會變得不太感動。另外是這個小說看起來像是在對A講這件事情,那從頭到尾他的故事性就會比較薄弱一點,比較像是一個對話、一個口吻這樣講話,裡面其實沒有真正的故事,都是講一些非常片段的東西。在這方面並不是小說沒有這種寫法,但這些片段整體來說沒有那麼強的東西,使我讀起來覺得是個很完整的作品。

 

朱:我有選是因為,這一篇應該是這一批作品裡面文字能力數一數二強的。基本上故事結構是很簡單,甚至可以說其實因為簡單所以也沒有太多亮點,也不會犯什麼錯就是了。這篇小說他做到了一件事情就是,它的敘事觀點非常集中、非常入戲的。這在一般小說初寫者裡面是比較容易犯的錯誤就是,很多小說初寫者寫一寫會讓我出戲,出戲就是你忘了你現在不應該對讀者講話的,請你對角色講話,我只是個旁觀者我應該旁觀不應該涉入。那他把敘事觀點控制得非常好,雖然他採取的方式也是容易控制敘事觀點的方式,就是一直對A說話這樣。但有可能會讓我覺得比較不舒服的地方就是,文字太好了,好到文藝腔有點過頭了這樣,而且是出現在某一些用字上,我非常清楚的知道這是刻意的選字。可能這是某種風格如果你持之以恆堅持下去他會成為一種風格,但是跟我不是那麼對tone。比如說在他的第一頁,所有提到小學同學的地方,我們都有個習慣小學同學常常記不得名子只記得綽號,他把所有綽號數字寫成大寫的數字。再下一段,的二段的第一行「說到這裡……十三號」,可以感覺到我要說什麼嗎?十三,還有那個「汙吏」。他把「貪官」換掉了,他會常常用這種換字方式。然後後面還有一段提到了巧克力,他就寫成港式的寫法朱古力。某種程度上像在陌生化,或是讓我感覺到你文字的質感。不能說那文字是不好的,但我還是希望作者可能要去想一下說你真的有必要這樣寫嗎,或者是你這個角色真的有必要這樣說話嗎。如果真的要這樣說話那麼你可能要給我一個更鮮明的角色個性讓我知道,他一看就是會這樣說話的人。

 

這個小說對我來說,可能因為我也相對來說算比較年輕,我倒覺得長大那那個部分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對於小時候的那些追悔,當然不是太新的東西也不是太特別,但是他問題不大。問題不大的原因是因為他也沒有寫到,就是帶過去這樣。這個問題看起來還好,然後我只是很想問那個A是誰,因為裡面的敘事者一直在跟A說話,但是A是裡面唯一沒有描述的人。甚至我一度懷疑A就是他自己這樣子,他在對自己說話。如果是就樣就會有一種自我懺悔的特殊的設計這樣。但是如果是這樣子,線索又不夠,所以我一直很想在這邊幫你找一個解釋。那我會希望,因為這篇其實滿斷的,其實可以讓整篇文字密度不要這麼高,鬆散一點點,然後讓讀者有喘息的空間、多知道一點,可能會更好這樣子。

 

神:我沒有選這篇,文字非常漂亮又強,但是讀起來太自溺,而且故事性太薄弱,這樣無法說服我。

 

◎12海路

神:我還蠻喜歡這篇的,這篇文章故事其實蠻簡單的,是講他母親失憶的事情。文字很漂亮,雖然故事簡單,但是他把主角和他妻子在攙扶母親的細節講得非常漂亮,細節描述的很好。

 

朱:我非常喜歡這篇,故事結構簡單,主角離開家鄉念書,而後來成功後回到家鄉,而他的妹妹照顧著他失憶的母親,主角對於妹妹有非常強的愧疚,因為他覺得是因為他要念書而使得他妹妹無法出去念書,一輩子要待在那裡。以及主角和母親的關係,這是現代小說常常有的主題,小時候急於想離開,但是長大後經歷一切了才發現回不去了,這篇小說讓我想到郭松棻的〈奔跑的母親〉。裡面有一個好玩的地方是,他讓他母親失憶,而母親失憶的記憶就停在他離開家去念大學的時候,因為這是他母親最害怕的時刻,他媽媽從來沒有跟他說你不要離開,不要去念大學,但是在他母親在年老失憶的時刻記憶就停留在主角要離開的時候,這是一個令我感動的地方,缺點是後面結局有點太冗長,反覆寫一樣的東西,我看這篇文章到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的時候就可以結束了。

 

王:我沒選這篇,但是等一下重新投票我會選,因為兩位老師說得非常好,我被說服了。這篇文筆非常好,感情的描述也很細膩,描述能力很強,很有潛力,他要處理整篇文章的氣度也有。他得做法是一種過去鄉土文學的做法,就是三十年前、五十年前,要回到家鄉很困難的感覺,距離越遠情感就越濃。不過現代世界太便利了,像是高鐵,手機,網路臉書太便利了,聯繫很方便,這個世界已經改變了,變成越來越無情的世界。這篇文章看起來就像是推翻了這些事情,寫起來像是生活在過去,一種新鄉土文學。他的文字能力很強,看完了很感動,但是缺點是感覺抓不太到重點,感覺太複雜:到底是遊子離鄉的心情,還是媽媽失憶的衝擊,或者是對妹妹的愧疚?他通通寫在一起,感覺太複雜,故事可以再簡單一點。文字用的太好了,感覺不道地,不在地,感覺老梗太多,灑狗血,會比較沒說服力。

 

 

【三票作品】

◎01三樓四號女孩

朱:這麼厲害的作品一開始就出現在第一篇,讓我有點嚇到,想說這個文學獎是怎麼了(笑)。這篇是寓言式的故事,它最厲害的是在於腔調表現能力,文字用在對的位置,充分用到述事者的落差,用小朋友的無知來達成一種反諷的效果,有一個語言的趣味性在,掌控文字能力很強,缺點是結局有點太普通常見,結局可以在開放式一點或是奇幻一點。

 

王:緊張氣氛夠,能夠充分掌握十五歲孩子的情感是不簡單的,那個最後回來的男人是不是這個孩子的爸爸?故事結構是失衡的,前面故事寫太多,後面結局相較之下比較不夠,處理太簡單,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

 

神:我會幫他說情,他感覺是想要用一個長篇小說的架構和邏輯思考,所以在這樣的篇幅下結尾不太足夠,這是可以理解的。他的腔調很特別,用的文字語言很乾淨,不會很自溺,以一個十五歲女孩的想法以及乾淨的語言來陳述自己的世界觀,直白、沒有任何隱瞞──也許有,但是他用一種很高的方式來隱瞞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而最後忽然結束的結尾可能是作者本身因為某些因為不得已的因素而草草結束掉,鼓勵作者可以繼續再寫下去。

 

◎05住海邊

朱:這篇是兩個主線交織起來的,關於兩代左翼以及學生運動的故事。他的文字技術非常強,是這次數一數二,而且在L桑和C君兩個段落分別都寫的很好。比如說,L桑講話有中文與日文混合的腔調的描述很道地,我自己剛好有在做那方面的研究。另外,作者引用的郭松棻和陳千武,引用的很好,剛好也是我比較熟悉的段落。作者可能知道學生運動如何運作或是自己本身有參與過,描述的非常生動。但是兩段的連結不夠強,感覺是兩段個可以各自寫得很好的故事,但是找不到放在一起的原因。特別要問的是,作者你自己在哪裡?這兩場運動之間或許還是有著本質上的差別,差別是甚麼?要怎樣去討論它?

 

王:這篇文字功力很強,我自己特別喜歡的倒是第一段L桑的部份,在淡薄的情感中寫出很有力量的描述,兩代人對於學運和抗爭的故事。不過除此之外,和宥勳不一樣,我覺得C君的部份寫的是比較好。這整篇要表達的東西好像比較單薄,並不是說寫運動或抗爭就一定會比較重。整體而言我覺得是一個文字強過於內容的作品。C君的故事應該是一個新聞事件改編的,所以想像力發揮的部份可能沒有那麼多,但是掌握故事核心比較重要。短篇小說比較難負擔兩段較沈重的故事,如果兩邊有連結當然是很好,但是沒有的話只需要偏重一部份就好。

 

神:語言和氣氛運用的很好也很特別,但是兩段故事看完後會想問,然後呢?感覺後面沒有拉起來。我會想問:兩段文章放在一起的意義是甚麼?感覺到了最後沒有出口,沒有放出去的力道,這是可惜的地方。

 

◎09長頸鹿睡著了嗎

朱:這是我最後救回來的一篇,故事結構很亂,結尾寫得很好,奇特的是看完結尾無法說出清楚的結局,好像給你一個鮮明的圖像但是無法清楚解釋,這是特別的地方,感覺結局可以有很多可能性的感覺,文章中其他家教學生好像是多餘的,感覺比較有作用的是最後一位小女生,可以讓角色再精簡一點
集中一點,故事線會比較清楚。

 

王:這是一篇青春洋溢的小說,問題是結構是失衡的,前面其他家教學生的部份感覺好像是多餘的,像是阿魯巴的部分寫的不錯,但到最後並沒有效果出來。其實一開始就應該說明他跟筱榆的關係,我比較喜歡的是最後一段他帶筱榆去動物園,和他前女友通電話,這樣三人的對話反覆出現,很感動。最後一句也寫得很好:「雨突然停了,長頸鹿,小萍,硯齊,筱榆,整個世界全都安安靜靜地,睡著了」。結局很好,整體來說是很完整,但是結構不夠。

 

神:整篇文章有種日式趣味小說的感覺,與其他兩位評審不同的是:我覺得阿魯巴反而是最有趣的地方,那段對話很有趣。

 

◎15晚餐

朱:這篇也是最後搶救進來的文章,大部份文學獎做到腔調和敘事性的話就很強了,但是有點老梗,刻板印象太多,沒有讓我感覺到這位陳老師放棄了多少關於小提琴的事,不過整體來說買東西的細節還不錯。

 

王:雖然故事老梗,但是文體力量很強,從頭到尾敘述分常清楚,文字運用也很好,轉折結構都很到位,有種絲毫不讓步的感覺,從頭到尾力量都很夠,這位作者蠻有潛力的。

 

神:最好的地方在於整篇小說很完整。完整性夠,有種情境的感覺,電影或者廣告畫面的感覺。默默拉小提琴以及回憶他以前生活和邊煮飯的文字,很有畫面感。

 

 

◎評選結果

編/朱/王/神/計/名

01/05/00/05/10/6

05/04/02/01/07/5

06/02/06/04/12/1

07/03/00/00/03/

09/00/01/03/04/6

12/00/04/06/10/2

13/06/00/00/06/

15/01/05/02/08/4

23/00/03/00/03/

 

首獎(一名)

    〈甬道〉中國醫藥大學中醫學系四年級賴彥雄

 

評審獎(二名)

    〈三樓四號女孩〉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二年級李亭儀

    〈海路〉長庚大學中醫學系六年級蔡學文

 

佳作(三名)

     〈晚餐〉中國醫藥大學中醫學系一年級黃繼賢

     〈住海邊〉台灣大學醫學系四年級陳宗延

     〈長頸鹿睡著了嗎?〉中國醫藥大學中醫學系六年級許皓甯

[醫文獎] 第五屆全國醫學生聯合文學獎─散文組會議記錄

2012.04.28 15:00-16:40

評審:鍾文音、柯裕棻、湯舒雯

主持人:陳宗延

 

◎入選稿件:

鍾:01, 02, 04, 06, 07, 10, 11, 14

柯:04, 06, 07, 11, 12, 13, 14, 15

湯:01, 03, 06, 07, 11, 12, 13, 14

 

◎總評

鍾: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來醫文獎已很多次,很有感觸,我一直看到位於金字塔頂端的人們分享對生命或是白色巨塔種種的,這一直都是思想的緯度、生命的緯度,感情 的延續,我大部分看到的都是對生命的關照。每篇文章都有中上的水準,每一篇都有一些言語都可以深深的打動我,但有些文章還是有高中的遺痕,有些矯揉造作, 我注重的是感情的內斂,文字的深度,跟風格,講風格有點太強求了,我注重的是看作者的本心大過對文字的要求,這是散文中最基礎的部分。醫文獎就是一個人 格、風格的展現,這也是我一直覺得很難評審。

 

柯:這是我第一次評醫文獎,在其他文學獎評審水準和主題都有很大的落差,醫文 獎有對生命的反思,對自身所學的反思,當然也有生活小品,而且文字差遣的程度也不錯,沒有出大錯,看到身邊的人出現健康的問題,再看到如此年輕學子能有對 生命的反思,我自己也有了成長。比較具體關於寫作技巧的部分,修辭上面還需要磨練,有些太過紓情的修辭,或是過度的形容詞或是動詞的轉折太過複雜,還有就 是從醫學專業轉折到生命反思,從科學的角度到生活的落差,從抽象到具體還須多磨練。然後在敘述上面有兩者策略,第一種是直觀的方式,直接處理的方式;或是 採取較不明顯的策略,而是用哲學或醫學的角度去討論。敘事的策略這兩種都很好,但要用一種風格就須把那種敘事風格的優點表現出來,第一種是細節要交代得非 常好,而第二種則是在論述或是反思的層次要拉高。

 

湯舒雯: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三位之中唯一還具有學生身 分,比較像助教的身分一樣。我也是第一次評醫文獎,醫文獎的特色就在水準十分平均,有可能評到第五第六名會有不知如何取捨的情況。所以我會把兩種風格相似 的擺在一起評,取風格比較穩健的、缺點比較少的,像是〈暗戀〉VS〈微笑集〉(戀愛),〈極限天空〉VS〈火車情〉(特殊經驗)。從高中命題式作文到大學 創作有很大的裂縫,不必像高中命題式作文到了最後兩段硬要把文章走向轉向光明向上,在事故與天真之間要好好拿捏,要以讀者的身分來檢視一下自己的文章。然 後我會注重散文的完整性,我比較欣賞的就是能從頭到尾把文章講清楚,縱使文采並不非常突出,我希望能給予這樣的作品較高的名次。

 

【一票作品】

◎02不願面對的真相

鍾: 我比較期待充滿白色巨塔風格的文章,他就是一個小社會的縮影。年輕的初衷是那麼飽滿,到了中年變的權威充滿POWER…我不覺得我精神上可以這樣過下去, 然後多年後硬化、麻痺。選這篇的理由是因為他對散文的”人”學,描述小莉阿姨的離去,在這生死大關裡面不斷地碰見生存死去。這篇還是有缺點,描述的並不是 生命中的人,只是個個案。而且還是有命題式寫作的傾向,標題用不願面對的真相有點太像勵志書。

 

柯:這篇也是很為難。敘事策 略裡面是直接面對的方式,要描述一個人一定要非常認識他讓人物能栩栩如生,我想作者應該要很認識小莉阿姨,但還需要某些更具體的細節能讓我們能共同感受他 的難過和疼痛之類的感受,這篇缺的是更多的細節,其實是很可惜。醫學獎在處理這些觀察是很重要的,我會很期待這些敘述。而且感覺有一些沒有寫完的句子,平 常書寫還好,但是參加文學獎文法不能這樣,而且標點符號有點小錯誤。

 

◎03安寧病房的心靈之窗

湯:我是02 篇和03篇一起比。我同意鍾文音老師講的,我期待醫文獎能走向一個限定領域的文學獎,可以有更多專業的意見或是現在的思考。留下這個階段的思考對醫生未來 也是有幫助的。我也希望能夠選出代表性的作品,這些文章好像寫起來魅力不太夠。醫師作家其實非常多,如果要寫這方面的是可以先參考前人醫生作家的作品,看 他們怎麼樣能夠處理同樣看到的事情。這篇比較像科普文章的表現,比較不像散文。但為什麼我選03不選02,我覺得文字的瑕疵,第02篇是多於03篇的,我 覺得第二篇比較多情感,但這篇文字處理上較好,其實兩者程度在伯仲之間。

 

鍾:覺得這是作者性格的問題,02篇的作者處理文字比較笨拙,可以再鍛鍊一下,值得期待。

 

◎10微笑集

鍾:這次許多篇對我來說差距並不多,沉重的地方很多,但是微笑集有點可愛有點淡雅。有幾句很跳躍、優美可愛的心情。這篇來說最淡雅,像風箏一樣在空中的。

 

柯: 這篇相當的活潑,而且情感相當誠摯,在描寫自己的心情十分生動,沒投他的原因在於他再使用動詞上有些差錯,動詞的使用會決定一個句子的狀態,我們要讓一個 句子很順暢,若動詞用的不好會影響文章的節奏,他用的動詞有些阻礙了文章的節奏,我很喜歡這篇,但是我會很注意小細節。

 

湯: 我喜歡這篇的結尾,這篇的作者是可以寫散文的,但是我沒選的原因這篇像部落格文章的結尾。一開始是用她,然後中間又有一段變成你,最後又變成她,且在同一 段話中同時出現「她」跟「你」,可以理解成他在玩人稱轉換的遊戲,但是還是有使人搞混的閒疑,應該要再修正。如果連人稱的轉換上沒有把握好就會讓人感覺寫 錯了。如果這篇作者可以繼續寫,我覺得她可以寫出他的風格。

 

◎15毀滅的宿命

 

柯:很難得能 看到這種散文,不管市場上或是文學獎。當初看這篇文章頭有點痛,因為我理化程度不大好,不管生物、物理或著是什麼我無法檢證真偽。不過最後決定我不要焦慮 也不要看真偽,看他能不能夠帶我到他想要帶我去的地方,看這篇文章是否能帶我到他想要帶我去的地方、告訴我他想表達的東西。最後我發現我有找到點了,人的 意義在於混亂和差異,如果完全一致生命將失去意義。我是從哲學上的解構主義來得到這個知識的,他卻從物理來得到結論。他確實有以文字引領讀者的能力,就算 我不能理解物裡但是他確實能讓我理解他

所表達的。

 

鍾:可能我們都是女性,所以我們數理都不是很好。他有一種 特異性的力量,具魅力且有知識性的力量,但是同時有些高高在上的文章會讓我有點驚慌。「空間冷熱的差異性最後歸於塵土」,這些思考性都很不錯,但是無法從 裡面看到作者的情感。我覺得一開始也是個敗筆,開頭亞當夏娃索求僅為智慧讓我無法認同,這個前面的這些和後面的差距太大。我覺得還是好可惜喔。每一句都有 論述的方式。從熱力學以後就是PERFECT,我覺得都可以寫一本科普書了,但是前面的鋪陳還可以再加強。我覺得這篇給我很知識上的東西,這篇會是我想留 下來作素材的,但是不一定會能得獎XD

 

湯:這是我讀的最久的,他在科普和羅列不同論述並引領到自己的論述很厲害,但最後沒 有選的原因在於:作者對這些論述的想法在哪?,我對全知型的作品會有點遲疑,我會去想看作者在哪裡,畢竟作者也屬於人類,到底作者處於其中又有甚麼看法, 如果作者最後和人類能夠有連結會更好。當然如果最後有入選,我也會沒有異議。

 

【二票作品】

◎01長大

鍾: 我認為這跟微笑集差不多可愛,但微笑集比較沒有描述過程,只知起點終點而無過程,而這篇有找回過程。但這篇再寫作語言上該再斟酌,有些大陸口語,這也是有 時候寫作語言上沒有再檢視之處,而且有時對文字的描述太過細瑣。一開始是回憶是美的方式就太窠臼,不應該凸顯長大是不美好的,很多認為童真是不能回去的伊 甸園,但未必如此。

 

湯:可以看到作者的才氣,多愁善感的性格。有一些亮眼的句子是很有深意的,他有很多在文學獎上不願看到 的文藝腔,例如「我靠在柱上…這間學校該怎麼辦」主題反而放在學校相當特別。結尾原本還以為會掉入最俗套的窠臼但還是有峰迴路轉,選擇不要回到年少。最後 的這個轉身,讓我選擇去投他一票,雖然最後一段還是掉入了高中命題的寫法就是了。雖然這篇有很多可看的點但段落之間沒有推進和連結,這次有許多作品也有同 樣的問題。

 

柯:沒有投的原因就是段落和段落之間很跳躍,常把讀者遺落在段落間無法跟上,雖然有時會使風格變得很活潑,算是有好有壞。

 

◎04醫學,學醫?

柯:這篇的抒情修辭比較穩定,他比較經營病患的觀察和病患間的對話,缺點是有時修辭很美時需要收,形容詞有時用一個就好,太多會累。這篇可以看到作者和林爺爺的對話不只是人與人對話,而是作者和林爺爺這兩個生命間的對話,這是我選他的原因。

 

鍾:看完會記得林爺爺而無法記得標題,其實不用把標題用這麼大,感受性的地方可以不要一開始就說。吸引我的是從第三段開始。我閱讀的這篇是有畫面的,這個室友戳中到我。後面的美也美到讓我軟掉了,就像很多女孩子一樣就是明知有許多缺點但是你還是愛她。

 

湯:沒選的原因在於兩篇同篇的文章放在一起看會疲乏,我希望能再多一點不同的東西,這篇描述風景很美,會希望有預期還要多一點點卻沒有達到的時候,就有個反撲,而且跟同性質放一起就會有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12火車情

柯:他文字很流暢,幾乎沒有失誤,這寫作者相當的成熟,相當的自然沒有斧鑿的痕跡,她看到那個山、溫度很多都歷歷在目。我可以看到作者的真情,不過收尾收的有點弱,不過收尾往往就是最難的,這篇在寫景的功力很不錯。

 

湯:他有好好述說一件事的能力,這個是我的前三名。雖然尾收的有點弱,但看其他篇結尾都很弱的情況下,也算是很好的作品。他跟其他篇相比,看得出來作者相當有耐性,不會把事情一股腦的說出來,沒有自作聰明,而是慢慢讓你看見一件事情。

 

鍾: 也許我太挑剔旅行寫作這方面,可能就是有人說這男人很好你為什麼不選。我覺得他標題下錯了,而且每段的第一句都不大好。而且現場感不足,旅遊文學最重要的 就是現場感,應從密西西比河那段開始。「夜間車駛過…」這段很不錯,我這個旅者出來了撐住了文章。但是沒有描述旅人之間的互動有點可惜,而且結尾又回 到作文裡面了。旅者就是要大膽地去寫現場感,對我們要求的旅途的現場感,這篇對我來說就會不夠有魅力。

 

◎13一畦死水之死

柯:我非常喜歡這篇,這篇文字成熟而且反思力也夠,有辯證的而不是只有喃喃自語,如何跟外界議題作對話,這篇有作到。文中「歷史的眼目嚴峻的投射過來」用一些小小的細節就把人帶入殷海光的歷史。不過與其用引述用郭松棻去評殷海光,或許可以更直接引用殷海光的文字。怎麼樣在這樣的經歷裡面放自己對殷海光的感覺,而少用郭松棻。不過我的筆記幾乎沒有寫到這篇的缺點。

 

湯:我選了這篇,優點跟柯老師相同,所以就補充缺點。我有點遲疑,因為這比較像斷片,好像只是一次的參訪,但即使在中間反思的部分還是有點太閃躲,感覺作者自己不見了,整篇文章有點太含蓄了,如果把能把自己寫出來的話會更好。這篇的結尾是很好的,回到自己的運動經驗,「心裡總有個疙瘩,教我盡量設法不要輕易靠近廣場。一時之間,恐怕我只能棲避於故居簷下,直到心裡的大潮平息下來。」沒有刻意要升到一個光明面。很誠實不貪心的作者,雖然是斷片但是寫得很精緻。

 

鍾:這篇的頭尾寫得不錯,中間的巨大提詞連接,在情感的散文不是太好寫。風格性已經慢慢有雛形,是有才氣的。中間有點大量失落。殷海光和郭松棻的東西畢竟是困難的大論述,不如擇一寫成參訪的小品。

 

【三票作品】

◎06極限天空

鍾:這篇就是旅者在現場,把我們帶到北海道。文章焦點十分集中,一直在寫滑雪。經歷過瀕死的經驗,即使絕望,也要仰望天空,小品就像這樣集中一件事就好。

 

湯:看這篇有種微電影的感覺,這篇是輕鬆愉悅的。但我不喜歡第一段,不要有似是而非的文藝腔。

 

柯: 這篇寫的是速度,而且他的文字也有種速度,沒有裝模作樣,文字很乾淨,大開大闔。不過收尾有點弱掉了,如果描述如何離開現場應該情況會比較好,有些動詞的 裝飾上要再調整。寒風這一段整體表現得很好,描述煞不住車的那段一氣呵成,接著用一句話描述結尾,這種長短的感覺很不錯,形式上面是做一個很棒的處理。

 

◎07食客

柯: 寫食物要有客觀的味道還要連結道主觀的情感,更要能連結到讀者的情感。但很可惜的是這麼確切的主題,但在敘事上卻十分的迴避,明明主題是母親和外婆卻提到 了孟嘗君,這很容易出現失誤,我欣賞的反而是括號的話,越在括號理的話越好,因為一定是真心話,越到後面在一些小細節裡體會到作者的情感

 

湯:一開始他不亮眼是因為有太多括號了!用的頻率實在是太高了,不知道是刻意所為還是有包含在真心話,到底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反應。可以看出這作者已經跨越了命題作文,雖然他寫的很閃躲,但反而有種不濫情的新鮮感,收尾有點含蓄,這也是很好。

 

鍾:我大致補充就好,括號可以做得更形式、刻意。食物影射的是鄉愁,剛開始讀的確不大精彩,但卻十分耐人尋味,但用了孟嘗君的食客比喻還是有點輕重不分,類比有點失衡。

 

◎11旁觀

鍾:這讓我想到旁觀他人苦痛的醫者。對醫師的描述相當具體,不出我們對醫生的理解,有時候我們會很同理心來看這些旁觀者。我喜歡他書寫的角度,但是我對他裁剪有點意見,比較粗糙。

 

湯: 這篇算是多篇醫學背景的一篇是最好的一篇,並不是指文字上的,而是有新意和創意的。同樣的題材,還是有文學獎上的要求,文學性的視角。有時候硬要做一些效 果,但是可以不必這樣。他寫了醫學生的背景,但有文學獎的光彩。缺點是大內是在我們很熟悉的醫院長廊,但這種在最後揭開謎底不令人驚艷反而會讓人有種滑稽 感。

 

柯:他三兩句話就能把人心描述清楚很不錯,但我一直搞不懂為什麼「我」要引號,這讓我很焦躁,一直看到最後一句讓我怒了!(全場笑)沒有這種轉折或鋪陳這文章就很不錯了,用這樣的方法斧鑿的感覺太重了

 

◎14給您的信

鍾: 書信體的方式。中間有幾個段落我還滿喜歡的,這樣的感受有疊影的效果。病人是自己的母親作為醫者而言是很難受的。而是把母親作為一個孩子這樣的力量很巨 大。親情的書寫是散文體材是很大衷的一塊,這個是我少數看到的一塊。這篇淡雅,哀而不傷,這篇還算精巧,沒有太多贅字。

 

湯:這篇情感十分真摯,寫親情
來都很討好,但評審的標準也會越高。這篇在段落的處理上也是很好的,有些地方都很動人。也許是之前看了太多醫者的徬徨與困惑,但在這篇看到了醫學生的初衷,其實不用害怕使用大白話,大白話在散文裡面會有很強烈的情感表達。不過結尾太老套。

 

柯: 他的文章韻味很悠長,而不是只是想拼貼文章,「一隻黑貓..喵嗚嗚的吞掉整個黑夜」這句話十分有力量,連我都想要背起來(全場笑)。這句話講的是死神,但 即使不是講死神這句話的力道也十分足夠。寫文章的時候並不是只有平靜的敘事,是有個引領能力的作者。一樣的可惜在於結尾。

 

◎評選結果

 

編/鍾/柯/湯/計/名

01/00/00/04/04/6

04/03/01/00/04/6

06/04/04/03/11/2

07/05/02/06/13/1

11/02/00/00/02/

12/00/05/05/10/3

13/01/06/02/09/5

14/06/03/01/10/3

 

首獎(一名)

 

    〈食客〉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五年級莊政皓

 

評審獎(三名)

 

    〈極限天空〉國防醫學院醫學系三年級葉上琳

    〈火車情〉台灣大學醫學系三年級翁梓華

    〈給您的信〉中山醫學大學醫學系一年級邱柏堯

 

 

佳作(三名)

 

    〈一畦死水之死〉台灣大學醫學系四年級陳宗延

    〈長大〉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系二年級吳紋綾

    〈醫學,學醫?〉中國醫藥大學醫學系二年級李正弘

[醫文獎] 第五屆全國醫學生聯合文學獎─新詩組會議記錄

2012.04.28 12:00-13:40

評審:唐捐、楊佳嫻、木霝

主持人:陳宗延

 

◎入選稿件:

唐:01, 02, 10, 17, 18, 26, 29, 33

楊:04, 10, 17, 20, 31, 33, 34(未選滿)

木:06, 10, 18, 20, 29, 31, 33, 34

 

◎總評

 

唐:今天來是我歷年來參加決審會觀眾最多人的(想必有很多都是工作人員)。今天來看這些作品感覺是蠻高興的,醫學系的同學可以寫出這樣水準的文學作品,基本上可以看出大家沒有學過甚麼文學課程(笑),但是很有文學的天分。當中的一些想法,以及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部分讓我覺得醫學系的同學在寫詩的時候有比較多的思考力(就像愛情也是需要思考的),這些思考痕跡我覺得很棒,也算是大家的優點可以好好發揮,但是對詩的文字掌握還不夠熟悉,可以慢慢體會。

 

楊:這是我第二次來評醫文獎,這個經驗對我來說是很新鮮的。有很多醫學系的學生在寫東西的時候會想說:「不行,我學了這麼多,要把這些知識都放進去!」但像對於我這種從中學時候理科就不太好的人來說就是種莫大的折磨(笑)。所以我每次都非常仔細努力的看,想要看看同學在他的專業語彙裡所表現的,那些應該都還是一些普世性的價值究竟是甚麼。這類作品在每年醫文獎都會出現,但這次我發現有另一類令人驚艷的作品,比方說有些人想要寫外省人的故事,這就讓我比較驚訝,因為我過去在做這方面的研究。然後也會有一些同學想要透過某一些古典的典故去推演出某一些人際關係的那種詩。所以這次的題材是非常廣泛的、不僅是寫校園生活、親情或愛情,也會有哲思性的,透過醫學系知識的道路去體會和談論某些存在性問題的這種詩作。但就像剛剛唐捐說的,上文學課有的時候會讓你去學會一些比較規範性的東西,或者一些前輩他們到底做過甚麼事。但沒有上過又會有一種天真的表現。所以這一次文學獎我常常可以看到很多作品我能夠理解你想要表達的是甚麼東西,可惜那個文字的鍛造是不夠的。但文字的鍛造是可以訓練的,相信假以時日都可以被鍛鍊的更好。整體而言,我覺得這次參賽的作品每一天都很有想法,但能夠運用成熟語彙的作品就沒有那麼多。這跟我們平常看到的文學獎是很不同的,其它文學獎可以看到很多抒情、技巧性的發揮,可是思考性的東西就少了一點。

 

木:對醫文獎的第一個印象是,哦我也可以投稿嗎?結果發現牙醫系不能投(笑)。我本來以為會看到很多醫學相關的作品,不過我看到這次的作品古典文學的成分都蠻多的,可以看得出來是在模仿一些現代詩人的痕跡。但是就跟剛剛老師說的一樣,思考性的東西很足夠(可能因為念書比較無聊,大家都會思考一些東西),但是文字的表現就沒有到本科系的同學那麼純熟。但我覺得思考力是比較難能可貴的,至於文字的技巧可以之後再去提升。所以總體來講,我覺得這次文學獎裡面有蠻多有潛力的作品。

 

【一票作品】

◎01冬夜讀寄生蟲有感

唐:這一篇的文字蠻精練的,沒有太多累贅的話,整體的意念而言,他是藉由寄生蟲這種有點被汙名化的東西來思考一些問題。雖然寄生蟲是跟身體有關,但它用的不是身體意象,而是用了地理的意象來做隱喻。這類的隱喻在詩裡面是蠻常見的事。他思考到了聖潔與汙名的問題,當然寄生蟲是種普通的醫學概念,但他並沒有用到太多艱澀的醫學知識,感覺像是一篇小品,但是完整性很足夠,沒有特別的敗筆,具備詩基本的要求。

 

◎02通俗文學

唐:這篇文章剛開始看的時候看不太清楚,但後來我幫這個作品又加了一個副標題,叫做人類的故事。他用通俗文學來指涉人類的故事,指的就是整個人類的故事就像是一個通俗文學。所以裡面是有一種反省性的。陳克華的〈星球記事〉有一章裡面就叫做人類的故事。我覺得這篇文章處理的是很大的題材,普通文章是寫一個人、一群人或者一組人,但是這個是寫一個廣大群體的人
他用了宗教神話的典故,裡面有一個敘述性,在詩裡面有點難,是用演出的方法把人類從伊甸園之後的過程概略的說演,在一個單純的獨幕劇裡面。所以我對這篇的評價比上一篇還要高。

 

楊:這一首有用到紅樓夢的典故,因為我對紅樓夢很熟,所以我會覺得你要挪用經典把它放到現代詩裡,你必須要開發跟經典裡面不太一樣的價值,否則只是把舊的東西拿來用,不太能寫贏紅樓夢。所以我會覺得這一篇的東西需要翻新。比方說:「哪一個時代才擁有美夢?哪一戶人家才不會經歷起落?」其實就是紅樓夢在良辰美景、那個無可奈何篇講的東西。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不太可能寫贏曹雪芹。所以我會覺得如何能以一個新的眼光去看待紅樓夢這部作品,把它沒有講出來的東西在寫出來,才能更好。另外,可以看出這個同學應該是一個非常好的學生(笑),像有一句裡面有「茫茫」、「渺渺」,她把兩個都加上私名號(底線)。但其實我們寫詩的時候沒有必要這麼的拘泥,對仗的東西也不需要那麼多,不然會有點僵硬。從問句來帶是可以的寫法,但翻新的部分以及結構、文字上若能更加活潑會更好。

 

◎04焚寄

楊:這一篇是在寫外省人的故事,我覺得蠻有好感的。因為我比較少看到學生對於他們祖父那種流亡來台、或者對於這片土地上在戰後最早遭遇到的那個我群跟他群的關係、那個衝突。這個衝突不僅僅是情感上的、族群上的,也是歷史上比較大的問題。但他這篇有些東西寫的比較僵硬,像是「剪一片/江南/剪一片/華北」等等之類的東西。但後面有一段寫到:「今夜,寒氣風溼了小城/一切都在萎縮/炮火蒸餾過的八字/瘦得很小很小/再也撐不起海棠那一葉/過重的紅/於是你黯然睡去」他這裡講到的海棠是一個滿清晰的意象,我覺得這樣一個年紀的人企圖要去理解這個他上一個或者上上一個陌生的年代,其情可感;但最後有一句「繚繞你二維化的笑」有點太僵硬了,其實會造成障礙,建議不要用。反而用我們一般的語彙其實就可以表達出那種感人的力量。

 

◎06終究還是放棄了答辯的我

木:這次醫文獎很多作品用的古典的東西都用的比較僵硬。但這個作品的「逼視瓦片如何指認瓦片/苔蘚謎樣解構苔蘚/大水漫漶在五個街區外/牆角碎玻璃繁茂化生」就是對於古典的東西有一些比較好的發揮,用新詩的語彙帶出了新的美感。但之二的部分就比較弱一點,用了比較古典的修辭,像是駝鈴、晚霞,但因為沒有翻新的感覺,沒有這幾句這麼出色。

 

唐:這篇我差點選但沒有選。普通我看到古典、浪漫抒情的東西都加起來,都會想要打他。像楊佳嫻我每次都很想打他(眾笑),但是最後都沒有打下去,因為如果這些東西寫得好,舉起來的手就反而會拍手結束。這一篇其實不算很古典,但是很典雅。我們常說在運用典雅的東西時最好不要太硬太僵,最好要有一種新銳的感覺。像這一篇其實寫得還不錯,比方說「天狼星散發孤獨電波」我覺得這一句很棒,有古典又有新的意象,看起來平整的句子卻有湧動感與新意識在裡面。

 

楊:這一首我還蠻同意木霝說的那個部分(「逼視瓦片」)是很好的。「孤獨電波」那裏我覺得太棒了,但下一句「微微如舊情」就弱掉了。就是說這個作者本身有鍛造文字的能力,可是自己卻消減掉了。有些句子可以再縮減,以加強文字的力道。有些之二古典的東西像是「枯朽千年、一世清淚、烽火夢境」,這類的四字詞我有點感冒,尤其是疊加來使用的時候,會讓整首詩很不活潑。作者或許可以在想想有甚麼別的表現方式,不要拘泥於熟語,那種已經備用習慣成為片語的東西,除非你可以給他新意。我覺得很多時候有些人的詩是散漫的,但這首詩是壓過的,但壓縮的地方不太對,可以再想一下要怎麼寫,尤其寫完之後可以念看看,調整一下音律順暢感。

 

◎26夜襲

唐:夜襲就是突然有花開,如他的副標「一夜好風吹,新花一萬枝」,而不是戰爭片。詩裡面的內容感覺有些單薄,沒有太多複雜的意思,但有些詩其實意念單薄,卻是靠語言過程撐起來的。很多古典的東西很感人,基本上也只是寫花開、喝茶,但是因為花開給了作者感動,所他就記錄了這樣小小的心情。他的字句很棒,很有席慕蓉的感覺(是讚美嗎???),至少是席慕蓉以上的功力!但有些句子像是「東風在夜裡縱火」,多了一些古典的老包袱,合起來的整體感還是不錯的。像本來的縱火有點老套,但後面「飛在春夜香味的煙硝裡」,這句很美,就好像在文學課裡面遇到那個喜歡的女生一樣,我就像一個雕堡,被你的煙硝味攻陷了一樣。這句是一種不著痕跡的夜襲。所以也不要把這首詩當作寫景的詩來讀。我要推翻我剛剛單薄的說法,錯了,這首詩不單薄,是一首很好的情詩。

 

【二票作品】

 

◎17普通生物學實驗紀錄-單元一:細胞型態的觀察

楊:我覺得這篇有趣的是他用細胞的離群來表達詩人孤獨的的個我與外在的大我,尤其是那個異於群體的存在,其實和詩人的處境蠻像的。是那種孤獨的個我和那個大我互望,對彼此又有一點戒心,在這個孤獨慾望的過程當中就會有某種思考性的東西出現。他用了實驗記錄的方式呈現,所以最後放了問題與討論。但這個地方問題似乎問得太明了,像是「有自由意志的細胞是真正的細胞嗎?」以我的話我通常在詩裡會放更多的暗示,不過以一個實驗紀錄來看,似乎又可以說得通。整體而言整首詩的畫面感與形式我覺得滿有新意的。

 

唐:這一首是用知識寫詩的作品。以醫學系的背景我們到底要去壓抑他、轉化他,還是去利用他的存在不要成為你的阻礙,是可以思考的。有一些像ATP的東西對我來說就有點阻礙。但我覺得詩除了有一種力量把人吸進去,也應該要有一種阻拒的力量,詩有阻礙性本身是好的,文學都是擺著一副迎順的力量,他就缺乏了一種吸引力。如果表現出阻礙感,但卻吸引了人,就像在賣東西即使老闆臉很臭但東西實在太好了買的人還是大排長龍一樣。所以這篇文章有一種不親合感,雖然是有點危險的寫法,不過還是有他的亮點和獨特性及思考性在裡面。至於暗示性的用法,可以再加強。我覺得寫詩像是一個運球的過程,如何透過團隊合作把球運到適合的角度,再利用「核心的敲扣點」把致命的一球送入球門,因此關鍵句應該要再強化,後面的關鍵句如果被洩漏出來,就會失去前面好的鋪陳的優點。就題目而言就是一個好的挑戰,這樣的題目本身就有種艱難性,因為以常理來說他不會拿來當詩的題目。

 

木:我覺得這一篇很有親和力,就像是我一天會做的事情。但我覺得這一篇有一點散文化,既然是詩應該要有詩的凝鍊,不要那麼地像實驗記錄。情節也有點老套,就一個夢醒來有所感受,這個形式很好,但表達內容我覺得可以再做加強。

 

◎18與汝目成

木:這一篇有點楊佳嫻老師的感覺(楊:結果這篇我沒有選![作勢跌倒]),有很多古典文句經營了很棒的意象場景,比方說「從冥荒的/許多顆眼珠中/你獨望向我/投來火一般/一把長劍」,有去營造燃燒、尖銳的感覺,是非常好的。

 

唐:這篇的題目是「與汝目成」,可以看得出來是很文言、很有意象的寫法。我不太知道目成的典故(唐轉頭問楊:「考考你,你知道嗎?(楊作勢表示不懂),你看連楊佳嫻都不知道,就是太文了」),但我覺得它就是兩個人對望有電光石火的那種感覺,整個要講的就是「接觸」、神秘的接觸、幽浮於人類的接觸、岩漿和岩石間接觸般的愛情,他同樣用了大量的地理意象。以岩石湧動像創世紀一般的大力意象來寫小小的東西。不過就是大一國文課遇到的一個女生嘛XD,感覺有一種誇大感和小題大作,在驚訝之餘也讓我們覺得有點好笑與同情,但反正情詩本來就是不可理喻的。而他後面講的藍臍帶感覺就是在講從大海誕生的意象吧。

 

楊佳嫻:通常對古典蠻多的詩,我也會蠻想打他的(笑)。裡面的「紫莖以燧石之速/羅生芳菲」那個部分太造做了,有的時候我們將古典和現代的東西組合在一起會造成一種阻隔,但這種阻隔並不一定是必要的。至於第一段的話,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寫成「從冥荒的/許多顆眼珠中/你獨望向我/語言遂變成深邃」這樣就好,投來火一般一把長劍就可以不要,我覺得要加強後面的穿透性,但前面已經很足夠了,不然反而會刺激過度。(又是火、又是長劍、又變成隧道)愛情產生的瞬間應該要精準集中,不要被太多的修辭或是過多的典故分散掉力量(例如「秋蘭與蘼蕪」)。另外,像第二段的「剁動」、「你裹來一塊嶼」是甚麼意思呢?我並不反對自鑄新詞,但是要想是否有必要,否則會造成不必要的不順。針對這點作者可以再想一下其中岐出的毛邊。

 

◎20在他離開之前

楊:這一首我在猜測是在講癌末病房或者重症病房的情景。他前面在講人跟病的關係,但比較吸引我的是後面一段:「偶爾疼痛就抽根菸吧/還是坐著/讓所有疼痛都沉進煙灰缸裡/於是幸福的煙就能升起/呆板的房間就能成為煙霧繚繞的仙境」,這個語言雖然還有點蕪雜,但他想表達的意思還蠻打動我的。或最後他又說「如果累了就放下疲憊的身軀」,是在講有時死亡才是給病人的自由與解脫。雖然感到孤寂但是,「天花板的蜘蛛網一直都在」,雖然這樣的講法好像又讓病人顯得更加的孤寂了(笑)。總之,他講到病房裡的狀態,人如何自處、如何與病共處,我覺得是非常有企圖心的。

 

木:可以看出一個人在一個對於生命的焦慮感和對生命的孤獨感。我覺得他用了自己的語彙來描寫他所想表達的場景,比前面用典生澀好得多。他的題目也取的滿好的,我一開始沒有意識到他是在寫癌末病人,而是覺得一個人要離開之前,他的孤寂以及對生命的焦慮。但後來的鋪敘就比較不需要了(一個意念用一個東西呈現就好了,如果不能超越前面的鋪陳的話就是不必要的),例如前面已經有寫到「讓所有疼痛都沉浸菸灰缸裡」,後面就不需要再重複差不多的東西。

 

◎29你來

木:這首詩用了很多趣味性的思考及龐大的典故。像是伊斯蘭圖案、高加索、法蘭西第一共和,這些龐大的主義像是帶我們回顧歷史過程。我覺得他有點在諷刺現代社會,經過了這麼多的事情又再回到我們的青年日報,寫的是很大的主題,也引用了很多的東西。引用東西是好的,但是引用太多好像會成為一個障礙。排列這些名詞對讀者來說沒有感觸,應該要有多一點鋪排和連結。比方說「簡引線為編年史,大同世界/地圖不允許有炸彈/但要有士兵,要有模範家庭」這個地方就不錯。但其他地方還是希望能表達自己的意思更多一些。只是作者有企圖去寫這麼大的一篇主題,蠻值得鼓勵的。

 

唐:這一首「你來」基本上是一首怪詩,詩行的排列很正常,但是裡面的思維很奇怪。阻礙性太強了,在那麼密集的句子裡面塞了一堆典故,有人看得懂全部才怪(笑)。不只你擺臭臉,還讓你的老婆擺臭臉;不只你老婆擺臭臉,還讓你們家的兒子跟狗的擺臭臉。怪到那些典故竟然可以被放在一起,像是「不使第一共和道骨猶存」就很怪,不知道要叫人讚美還是拍桌。還有像是前面的三行「你來 你來/我便要走/到一個焚書坑儒的所在」這三句就讓我費思難解,有種歧異性。這是說我是一個儒家的信徒,你是秦始皇嗎?是要寫給秦始皇的情詩嗎?感覺敘述的對象可能是在對情人,或是在對分裂的自我。他感覺想要講的是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秦始皇,有種野性的衝動。有一些詩我看不懂會讓我想跳過,但這首詩會讓我想看下去,因為會有種「這個商品真的有那麼好嗎,那我也去排排看」的一種不服輸感。還有竟然可以把「青年日報」寫進去,我不知道青年日報對你們有甚麼意思,但是對我來說就想到當兵那一段在聯隊看報的日子,想像就很複雜、很多層次。最後,怪的還有「黨的長沮桀溺」,真的是服了他,真的是Orz。

 

楊:這首詩是真的很怪,但因為我沒有想跟他拚了,就沒有選他(眾笑)。我一開始看的時候就把很多典故都畫起來。比方說像亞當斯密跟高加索放在一起就是很不可解的,但有一些東西念起來是很有快感的,而且是有點反諷性的東西。趣味性是存在的,但意義沒有到非常清楚。像是「宙斯仍太過風化放蕩/竹林清談或不能肅清/同志仍須努力」。而我最喜歡的是「簡引線為編年史,大同世界,地圖不允許有炸彈,但要有士兵,要有模範家庭」,這裡可以談的就很多,可以講美國、也可以講殖民,也有很多可以去引觀者思考的。簡單來說,這一首有想法有深度但是就是表現的方式太過難解,如果可以再聚焦一點,不要用那麼多的典故可能會更好。

 

◎31慢跑者

楊:這首詩我在想他是不是在講二二八,語言比較成熟,例如「青瓦,粉牆/恣意勾勒出側臉的梅花窗/無神可祀的廟宇/六十五年後,仍有亡靈絡繹前來/同慢跑者一較高低」。這是考量過後的節奏,中正廟那裏的梅花窗,裡面祭祀的是神或魔,我們不知道。但他把有亡靈絡繹前來,六十五年來都還來不完,以及把亡靈和慢跑者放在同一個空間一較高低是很有意思的。第三段有點雅,但也是很好的,像是「廢墟中餘志緊追在後/天晚了,是誰呼嘯而過/是誰滅火而聽/每一趟流亡的下落?」但最後一段第四段就太白了,「那興許是異議分子」,我們都知道你在講異議份子啊。作為一個台大的學生,看到「奔走紹興與杭南之間」,我立刻就能與你有同感了(紹興社區事件),不過最後面的「他將在不斷受阻的真空的歷史隧道內/吶喊,聽見自己稀薄的回聲/賦歸諸雪白」,那種徒勞感又很打動我。

 

木:我很喜歡這首詩,我覺得這首詩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可能因為我常經過中正紀念堂有關係,他還蠻善用這個場景跟這個場景代表的意義去建構出這首詩。這是一個造成運動的地標,但現在又是假日時聚集遊客、或者慢跑時的大操場。他的手法與所表達的東西都很好,題目也很有趣,雖然在寫異議分子,但這些異議分子又像是慢跑者在做一個個無意義的迴圈,吶喊卻只聽到自己稀薄的回聲。整首詩的架構和語言都表達得很清楚。

 

唐:我與佳嫻的第一感覺一樣,這一篇的文字很成熟,可以用「淡語」來表達深意。語言非常成熟,表面上看來像在說話,但是話裡藏鋒,語
有老練的能耐,真的很不容易。之所以一開始沒選是因為反正另外兩位應該會選;如果真的要挑毛病,就像佳嫻說的,後面那一段太白了。最後一段的詩意還是好的,但如果SKII不要塗那麼多就會更好了(笑)。它還蠻完整的,這種歷史題材不容易處理,但是我鼓勵這樣的嘗試。

 

◎34你說你要走

木:這一篇真的是很不錯的小品,雖然篇幅短但是第二段的詞句真的寫得很好:「風不曾停過,我把你愛的/那片天光,裁剪成/適於攜帶的形狀,每朵雲/都繫上風鈴以及未完的記憶/我把心情熨平,一摺/再摺,輕輕/放入最底層的衣櫃」。雖然是情詩,但那種離開的感覺很打動我。

 

楊:這首詩我有選但我覺得是比較普通,一首很四平八穩的作品,有做到新詩基本的要求。意象準確,節奏感準確無誤,但是新的意象的開發和鍛造的能力在這首詩裡比較看不到。比方說用楓和落葉來寫愛情,是蠻常見的。鯨向海也寫過一首詩,把自己比做落葉,他說「你是那種比較強的風/我的靈魂依附在上面/是那麼容易散落」,我就會覺得比較厲害。

 

唐:這首詩真的是八平十六穩,反而順到會滑走。像第一段就押韻太多了。押韻容易,避韻難。當然作者在後面那一段就沒有押韻,感覺是有刻意設計的,但前面那一段如果可以再阻塞一點會更好。

 

【三票作品】

◎33乳癌

楊:這首詩有點抽象,但是題目很具象,有一種點題的感覺;楊牧的詩有一首叫做〈抽象〉,就真的非常的抽象,邊讀會很邊想打他。我很喜歡詩中的一段:「橫走的蟹/藉水紋爬滿了山/躁動、遷徙,喀噠喀噠鼓動他們的螯並割開/維納斯」,雖然這兩個意象(蟹和維納斯)不太容易放在一起,卻很強烈有力,與主題是非常表裡如一的。但後面的「全身眉髮妝容且潮濕如陰」有太多相似的句子,就會削弱它的力量。但是我覺得他在痛苦感受的傳達上是非常好的。

 

唐捐:題目比較明白了一點,可以再做修改。因為題目也是一行詩,而且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一行詩。並不是說要複雜,但不要直接把題目皆露出來,而是經過一些轉換會更好。為什麼講這個,是因為詩句裡面沒有一行是弱的,就只有題目而已。他以螃蟹當作癌,這種必然性裡它又加了更多的意象,在固定的連結當中有他的能耐:有螯、有螃蟹的移動,是一種動態的隱喻。雖然這首有許多比興的成分,但它也有賦的成分,所以它的詩就會變得很長。過程和目的都很棒,讓我體驗了病痛的旅程,每一步都給我們思考性與可親的感受性。最後的收尾也很漂亮,「在闔眼之後我將永恆/而死神將死去」就有一種救贖、安慰、鎮定的感覺。詩無論寫多麼傷悲的東西都該有一種提拔的力量,讓我們即使面對醜惡、灰澀,都還是有詩的震動感:死神與我同歸於盡,再也不能折磨我了。

 

木:這首詩比前面好的東西是對情感描述的細膩。他用了很多的轉折,強調女性的生理特徵被剝奪時的挫折感。但他又講到了誕生,把內心的轉變表達得很清楚。這裡有一個問題是,當思索的太細膩了,反而會讓讀者迷路。有一點凌亂,可以再修剪一點。比起剛剛那一首用抽菸的感覺寫出來的來說,組織好像少了一點,可以再補強。10 足下楊佳嫻:有很多古典的意象不斷被重複拿來用,不過我還很少有看到寫到介之推的故事。在這首詩中,它試圖詮釋典故裡面雙方的關係,例如「在那草地或許或星繁茂/你點一根菸/像太陽因為自己存在/無意的半刻溫暖/挺直燒身作春天的枯木」,這兩者之間的對比還蠻打動人的。

 

唐:介之推的故事是在講述兩肋插刀的熱血故事。這樣的古典題材要重現是有點困難。須注意的是,古典的詠嘆不是古典的再現,而應有個人的血脈流動和個人的詠嘆。像是楊牧、羅智成、楊澤就很能加入個人的元素,表現當代的現實感,有血脈的湧動。這一首有把這個故事抓到一些重點,但是還不真正足夠說服我。後來我用另一種讀法,看到這是一個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情誼,比方說「餵養饑荒和夢想我們曾是彼此的血肉」,我讀到這裡就拍桌:「原來這是一首同志詩!」熱血變成情慾之火,讓我願意投下這一票。

 

木霝:他的共感好像沒有那麼充足,覺得只是在描述歷史的事件,跟自己沒有甚麼關係。但如果用唐捐老師「同志」的概念來解,可能就另當別論了。如果能把它自己的故事在跟古典故事結合會有新意,因為我比較不喜歡你在講一個歷史故事然後我讀完了的感覺

 

◎評選結果

 

編/唐/木/楊/計/名

10/02/00/03/05/5

17/05/00/04/09/3

18/00/01/00/01/

20/00/05/02/07/4

26/03/00/00/03/

29/01/02/00/03/

31/04/06/05/15/2

33/06/04/06/16/1

34/00/03/01/04/6

 

首獎(一名)

 

    〈乳癌〉台大醫學系五年級陳泓任

 

評審獎(二名)

 

    〈慢跑者〉台大醫學系四年級陳宗延

    〈普通生物學實驗紀錄-單元一:細胞型態的觀察〉中山醫學大學醫學系一年級劉亮煦

 

佳作(三名)

 

  〈在他離開之前〉長庚大學中醫學系六年級黃奎祐

  〈足下〉長庚大學醫學系三年級簡銘陞

  〈你說你要走〉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系一年級許哲綸


[醫文獎] 評審系列9:鍾文音的心寬,楊佳嫻的破碎

“For the hours of thy happiness are over and joy is not gathered twice in a life, as the roses of Paestum twice in a year. Thou shalt no longer, then, play the Teian with time, but, being ignorant of the myrtle and the vine, thou shalt bear about with thee thy shroud on the earth, as do the Moslemin at Mecca.” ── Edgar Allan Poe, Morella

「你的幸福時刻都過去了,而歡樂不會在一生中重來。」回望半月以前,甫為第五屆醫文獎寫下第一篇「文學獎史上最華麗評審介紹」,而今你正在閱讀的是第九篇。無論這段期間你是否為忠實讀者,是否感到相當刺眼,不,甚或根本沒放在眼裏,這篇都是最後了。不管怎樣只能給你九篇,你要的第十篇我永遠給不起。這,便是我在這麼一趟尚未斷軌、出軌、脫軌的銀河鐵道之旅中,極目所見的〈一勺破碎的流光〉(楊佳嫻)。

本系列文作家群像以楊佳嫻始,以鍾文音終。本週六(4/28)將在台大醫學院舉行的便是醫文獎決審會,而上週日在高雄道明中學的則是當地數間高中聯合發起的馭墨三城文學獎。對此一年度盛事,小編當然不會輕易捐棄自己身為文學狗仔隊成員的義務,因此盡力抓到一條漏網新聞。

在此忠實呈現兩位關鍵當事人的說法。當事人A表示:「日前到高雄道明中學去,正當我沉醉在聖道明銅像肅穆的臉容時(有嗎),忽然被兩頭大鵝沿路追擊。奔逃時我還反省究竟我是長得像鵝的哪種食物XD 氣憤之餘,立即想到:《紅樓夢》薛姨媽會做糟鵝掌,賈母的點心有松瓤鵝油捲,連周作人都曾抹嘴咂舌地比較:『鴨稍華貴,宜於紅燈綠酒,鵝則更具野趣,在野外舟中啖之,正相稱耳。』」(楊佳嫻臉書 2012);當事人B則表示:「道明中學的鵝一直追我和楊佳嫻,好可怕,好在楊佳嫻在我旁邊!」(鍾文音臉書 2012)。至於嫌疑犯鵝同學,截稿前尚未取得連絡。

閑話休提,書歸正傳。作為本次所有評審中最多產的作家,講到鍾文音老師,許多人的第一印象也許仍會是城市與戀愛,濃稠黏膩糾纏到化不開的情感。更具體說,是莒哈思、芙烈達‧卡蘿、高更、普契尼、波西米亞、大溪地、布拉格……這幾組支撐起一段人皆憧憬的黃金時代的關鍵字。我自己第一次讀到的鍾文音,便是高中時在報紙上節選的《中途情書》(2005),當中最喜歡的是寫給H的信:

「我遇到後來的幾段感情,總不免得提起你,好像為了某種贖罪似的理由,或是真的覺得失去你是我一生最大的損失似的,屢屢你的人你的好再次從我嘴巴吐出給另一個即將迎接我生命感情撞擊的另一個情人。」;「[…]我常夢見你死了,夢書解:這代表懸念未了。你也是此生給我最嚴苛課題的人,也是我的終生懸念。因為你一開始就為年輕的我站上了我感情最經典的位置。從今往後我的感情都只能走下坡。[…]太過年輕就建立愛情經典地標時,往後的感情只能一路從地標處往下滑。」

還記得曾親手逐一抄寫這幾段給一人。彼時內心所受衝擊,共感巨如牆垣,彷彿自己已落陷定著,再也難以拔起。今甚慶幸,經典猶未易移。

然後就是「三部曲」(或者說,三步走?):《艷歌行》(2006)、《短歌行》(2010)與《傷歌行》(2011)。就篇幅論,這三部曲已可合稱百年台灣史之鉅著,但其史觀為何?我以為是流離。是一人的流離顛沛,是一雙人的流離相倚,是三角關係的流離蠢動,更是一個甚至好幾個世代的流離失所。

比方說父子,「1980年代第一個離開島嶼的男人寫信給你說,他在戲院前遇見一個大陸高幹美麗女子,後來在看戲時心裡浮起的反覆念頭竟是:『糟了,我愛上一個共產黨!』外省掛男人返鄉帶回他們的故事給當時還沒踏上那塊土地的你聽[…]其中有個男人的父親曾在郵局工作,他不是綠衣人,他是負責拆信的情治員。那些年從家鄉輾轉流徙他地寄到島國的郵封全蓋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大陸淪陷,時局很亂,你的男人說他父親遂在台灣娶了他的客家母親。他說他喜歡你,因為你散發著吉普賽流浪氣息,這符合男人對於他父親一生遷徙身世的想像。」(《艷歌行》)

比方說死亡,「鍾鼓在某個疲憊的下午,猛然打了幾個噴嚏後,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乍然在胸部呼嚕作響時,和死神打交道的他馬上就聽出了這是死神來到身旁的微細聲響。他索性讓鼻涕流到了衣領。緊接著他張大眼睛,以極為有限的視力環視了這活了大半輩子的房子一眼,他看見他的三媳婦虎妹正揹著孫女從烈陽下往正廳走來。他知道這媳婦將是發現他死亡的第一個報信者。」(《短歌行》)

比方說離家,「妳知道離開島嶼,妳會想念母親的好。母親那種不顧一切的好,以驚人力量在生活的人。[…]妳的母親虎妹,妳離鄉時想她,妳返鄉時她想妳。是母親,讓妳作不得一個徹底的女渡海者,不能和老祖宗鍾郎一樣在異地蔓延子嗣。但妳有文字,讓妳母親敬畏的文字,來到了妳的手裡、心裡,換文字害怕妳,因為妳將不斷蔓延文字的子嗣,無遠弗界。女渡海者眾,不亞於男渡海老祖上。妳喜歡數字七,以七為隱喻,記號的終站。妳知道,女渡海者終將晃動世界的愛情板塊。」(《傷歌行》)
然而,作為讀者,暫棲居於漂浮載沉的文學版圖上,坦白說至今我最不能忘卻的,無非是下面這篇篇幅較短、成文時間較早、卻是我近來才有緣重新拾起的文章。文章是寫給三叔公鍾心寬:

「當這個年方四十出頭的鍾心寬縱入溪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一切將如逝水滔滔,一去不返。屬於親情的、激情的、記憶的、革命的……,全像流水滑過肉身,涓滴不留。隔著溪水和他對望的年輕刑事在事隔四十多年後,仍然可以憶起他躍入水中前的眼神。那眼神就像刀般有著光澤[…]『要抓活人。』刑警心中響過這句話。」;

「耳中傳來村裡黑夜到來時敲更人的咑咑咑響。他們幾個人正在口沫橫飛地說著新民主主義、聯合政府的理想,讀著經濟學教程、大眾哲學、社會科學、展望、觀察、新聞天地、資本論等書刊。油燈燃盡最後一絲,外頭天光漸白,人聲初初響起,他們才紛紛紅著眼睛散會。『這主義真好!』他記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在他吹滅油燈之火的那一刻。」;

「事件之後於今尚健在的兩個老人雖歔嘆人
生,但卻全無悔於當年事,『這主義真是好!』在一旁摘洗著菜的鍾妻聽了則破口大罵了起來:『好個頭,好到全村全家人攏被恁們這些愛風騷的男人害得悽慘落魄,好個鬼啦,好到恁唔是死叨是關到破病,咱婦人囝啊仔叨甲西北風度日。』」;

「這兩年像兩百年般悠長,他漸思索到這主義實踐的高難度,因為人性的複雜和欲望糾葛的程度是這主義所忽略的部分。當他把這些書一一拿出來,趁著陽光穿過山頂,再度讀一回,並點了火燒之。[…]火光漫燒了字體,展望、新聞天地、聯合政府開始扭曲,然後消亡成煙。他落了淚,淚水澆進了火堆,發出嗤嗤嗤的癡響。」;

「鍾家兄弟被押上台北看守所,像豬般地被綁著丟上卡車。心生恐懼地有了人生的第一次遠行。幾天後,沒有任何一個人為鍾心寬送行。[…]事後他被像獸體般地曝屍於台北邊郊荒城,草草混著他人胴體一起被丟入土穴裡掩埋。[…]十幾年後,伊阿依做了個夢,夢見天空落著白色的雪,滿滿的落在鍾家的黑瓦上,伴隨著相思樹鵝黃黃的小葉,鋪成一條美麗深邃的畫面,然後是一聲嬰兒的啼哭把她喚醒。鍾家第二十代媳婦阿貴妹生了個女嬰。這女嬰是我。 」(《昨日重現》)

而文章的題目,民歌也似的,就叫做〈心寬的年代〉。

http://dcc.ndhu.edu.tw/essay/zhong-wenyin/2007/12/19/%E5%BF%83%E5%AF%AC%E7%9A%84%E5%B9%B4%E4%BB%A3/

[醫文獎] 評審系列8:神小風的神風少女核

在這少女時代當道的少女時代裏,沒有甚麼不能和少女扯上關係。然而,若竟有人以為少女是一個簡單的概念,那恐怕只因其性資褊淺,而少女們則不過是肌膚吹彈可破,無涉於膚淺。恰恰相反,被五光十色的色相與撩亂的姿態層層緻密包裹的,還有一顆最抽象的、最難以析解的《少女核》,一顆雜糅了粉紅之心與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的核。而對《少女核》知之最詳的,也只有同時身兼少女與寫作者的神小風(許俐葳)。

少女是甚麼?這或許是一個得付出一生春光才能稍微逼近的問題。我們可以繼續期待神小風的答案。那,核是甚麼?「『很難解釋啊,類似蘋果核之類的東西,吃過蘋果吧?每個東西都有它的核心,桌子椅子包括天上的飛機都是,房子當然也有核心,就是它最重要的地方。』『如果沒有[ㄏㄜˊ]會怎麼樣?』『人沒有心的話妳覺得會怎麼樣?』他又翻了一次白眼。『人也有那個[ㄏㄜˊ]嗎?』『如果沒有的話,大概會死吧。如果妳硬要把那個[ㄏㄜˊ]用掉的話也無所謂,但我是不建議啦!因為會發生甚麼事情誰也不能保證。』」(《少女核》)核是內裏的,核是沒有會死的、會爆炸的。核就是心。永恆的,不可摧毀的核心。

《少女核》中的少女是一對姊妹檔:張舒婷和張舒涵。妹妹舒涵自小就比姊姊更出眾,妹妹會把姊姊用鉛筆「細細的圈了起來,拉了一條箭頭寫上『死了』」,妹妹後來得到了姊姊的男友,妹妹還時常跟蹤著姊姊。直到姊姊失蹤了為止。

──所以,這也是一部懸疑小說嗎?坦白說,《少女核》和前作《背對背活下去》都帶給我這樣的感覺;但最懸疑的從來不是有血有肉的劇情,反而是飄忽、模糊、霧鎖雲埋的心理狀態。

張舒婷是扭曲的嗎?她「像是自殺成癮一樣,連課也不去上了,就只是待在家裡拚命的做這件事,像是在抵抗著什麼似的[…]」,當然也一直沒有死去,甚至指控妹妹「妳每次都讓我過不去」。過不去。過不去甚麼?

或許,她真是太寂寞的一個人。「不管是ABCD,我都會對他們的個性表現出莫大的興趣,他們都會覺得我是他們那一國的,都會願意跟我作朋友。[…]我沒有錯。說謊只是我生存的方式。要是妹妹也能成為謊言就好了,我常常這樣想著。這樣,她就永遠不會離開我了。」因為寂寞而愛,而傷害,而說謊,而嫉妒,而殺,而自殺。也因為寂寞而「真心話大冒險」。

在《背對背活下去》裏也有一位配角(?)張舒涵。兩個張舒涵是同一個人嗎?那位張舒涵和張舒婷一樣也是自殺的。女主角范音音殺了背叛者/被愛者男主角黃崇,另一位女主角香水割腕自殘。好像挺血肉模糊的。但是,你看到了嗎?「[ㄏㄜˊ]在長大,越長越大,它本來是甚麼呢?」

[醫文獎] 評審系列7:王聰威的《師身》,我稍縱即逝的印象

首先還是要恭喜多位在醫文獎宣傳檔期出書的評審們。今天 王聰威的《師身》也出版了,我一下課就立馬跑到台大誠品去問,遍尋不著,得知全台的誠品都「沒有貨了」──厄,如非還沒進貨,這應該是個大好消息吧!

第一次知道王聰威,和當時許多有志文學的少年一樣,都是先從認識「小說家讀者8P」開始的。這八位風格各異的新銳小說家在我高中左右的階段開始爆紅(?),如今據說十年已過,歲數翻了一輪(我不是故意要提這點……誰人不老呢?)他們早已在文壇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角落。

我的第一本王聰威是《稍縱即逝的印象》(2005),這也是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老實說我並不能全部讀懂,不過蠻喜歡的。當時年少無知,很輕易就將小說裏面近乎詩的語言歸咎於聰威的哲學背景;至今我仍不知道,或許這是全無根據的猜測。我印象最深的一篇是同名主打〈稍縱即逝的印象〉,可能因為這也是我覺得其中最難的一篇。如今我「稍縱即逝的印象」即是,這是一篇關於姊弟亂倫的小說,然後我便就可以輕易將之與當時還只有6P的小說家讀者合輯《亂倫練習生》連結……(各位對不起這種不貼著文本讀的天馬行空讀書法乃錯誤示範,彼時年幼[比年少還小]的奧客讀者我早已深自反省)

還有《中山北路行七擺》(2005)。這兩本書我是在某次高中文學獎中一起拿給聰威簽名的。然後我從高中畢業,聰威也連續出版了《複島》(2008)和《濱線女兒》(2008)。由於當時我對台灣史的興趣逐漸萌生,就再次很輕易而膚淺地將這幾本書歸為(我心目中的)同類──怎麼形容呢?──即我會很認真地推薦別人必讀的那類。當然,我猜不是只有我這樣做,畢竟許多人都已將聰威劃入「新鄉土文學」或「地誌風土小說」的範疇,不管他自己是否真的如此自我認同。這幾本書的語言性似仍時常使我覺得頗受戟刺,而不斷流轉的時空結構更需要我凝聚心神與之鬥爭。但是,在摻雜了那些於我本更陌生的鄉土地景、方言鄉譚和在地符碼後,我卻彷彿比較可以進入小說了。有一種著地的感覺。

比方說,當聰威敘寫哈瑪星倉庫的站壁查某,便鎔鑄了「她」的家鄉三地門的傳說:「任何有回音的地方都躲藏著『回音人』。跟呼吸一樣,回音人依賴吸進別人的聲音而生,也必須像吐出二氧化碳,吐出性格截然不同的回音來,所以回音總是要慢上一點。聲音太雜亂的地方,回音人沒法生存,就像空氣污染一樣,沒法吸到好空氣。所以只能躲在山谷、倉庫這些寂靜統治的地方,等待純粹直接的聲音出現。[…]即使對回音人有些許同情心,但太過真實的回音,令查某害怕聽見自己日常生活的虛偽聲音。很快地,她也變得無法忍受倉庫裡的回音了[…]」(《濱線女兒》)我既非三地門人,也不是濱線(はません)人,無從判斷這則揀/剪擇過的、帶有強烈現代性寓言意涵的古早傳說是否根本其實是憑空杜撰。然而,將其置回交纏著歷史與生活的文本脈絡中,卻又顯得一切線索皆未曾從案發現場被割裂才又黏著回去。裂縫是不存在的;即使裂縫存在,大概也是本來就在那裏。

我也聯想到另一段落:「[…]在廣袤的大陸中央沙漠,我們拼命地將『這裡』的沙子挖起來,千里迢迢地,耗費那麼長的時間運到『那裡』去倒出來。只是『那裡』,不過就是另一處的『這裡』而已。」(〈渡島〉,《複島》)我不知道學哲學的聰威是否相信一種普遍的心靈結構;或者,至少相信其中某些環節,是不受不同時空的迥異社會條件左右,從而使相互感知、理解甚至共振成為可能。橫越題材設定,這幾本小說之間(特別是之內)(甚至是以外的,現實)隱隱浮現的相互對話空間(實也可能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讀)讓我覺得,他當是相信的。

所以,當大家看到《師身》的出版多半一時甚感詫異,像是媒體最為之側目的那些面相:真實事件改編、師生戀、情慾流動……;又像郝譽翔評論的:「拋開了[…]『新鄉土小說』標籤,鑽入另一幽暗奇異的情慾花園,探索道德與情愛的邊界究竟可以被推到多遠。」;甚至是聰威的自道:「如果『新鄉土』是條康莊大道,我就是想往旁邊走一步看看會怎樣。」我其實覺得怪怪的,卻不知如何說起。

直到再回去讀了〈稍縱即逝的印象〉:「姊姊微笑的時候,鼻樑上會有一道細細的皺紋。那樣委婉的笑容,就像是琉璃外沿被冬天季風拂拭而過的聲音。那聲音僅沿著肌膚的表面微微地震動,鋪列,卻不會粗糙地為耳朵翦取。或許那道皺紋是所有秘密的所在。它剝除了實感。就像是『方法論可能已經探究了,但實質的內容卻還在遙遠的一端。』的感覺。」……

──我笑了。那個瞬間,我試圖學著姊姊皺起眉。我閃過一念,或許《師身》便是〈稍縱即逝的印象〉中「遙遠的一端」的「實質內容」。被「剝除了實感」的印象終於得以被填充,稍縱即逝的瞬間重新被把握了。

我又在胡思亂想了,我不知道:我還沒買到《師身》,但我已經按下「放入購物車」(↓)了。我強烈地渴望能趕快驗證自己的猜想。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541686

[醫文獎] 評審系列6:木霝,靈光

她是我同學,她和我同年,她也是我同鄉。一直很想搗蛋地在這幾句話之前插上「她不笨,」……但我想會繼續苦無機會下去哎。她不笨,而且聰明得很可怕;當然,這或許是我的偏見。班雅明說,攝相技術未臻發達而留下來的相片裏,往往透露了一種「靈光」(aura),潛入人像的眼神裏面,從而表現出充盈與安定感。早在數位相機時代之前,現代社會早已「迎向靈光消逝的時代」,但如果還剩甚麼可稱靈光,我以為她會是其中一道。

就是這道光──她的部落格〈此來〉副標題為「我們溼了一公頃的光」──但這光沒裝水龍頭,也非自來光。當光透過木窗格子的細隙與罅漏,在思慮裏頓挫磨礪,被美學圖式裁劃,又受韻律和音響節制。橫渡陰影,對極於陰影,光更鋒利了,削落的不是果皮,是命運、是歷史、是生活的雜多與遺骸。即使「那道牆/穿過三座森林、十條河流/和五百個荒蕪的陽台/將嘆息與陰影分開/把光和自由圈養起來/像海困住一座島的氣候」(〈牆外〉),總還是保有「越過午後一場暴雨/路牌溼漉未竟,越過眾多圍牆、溝渠/越過生活被圈起、被放心羅列/如同洋面上的島嶼/明白日子不過是方格,拼湊/陽光與陰影、黃熟/與未黃熟的都有飽實的外形」(〈車過嘉南〉)的可能性。

倘能抓住一束光,必得安鎮病苦:「點一盞燈,讓寂靜擁有溫度/讓光淌進門縫,滲過你的指尖、夢境/和體內日形廣闊的角隅/疾病的陰影緩緩攤開、爬行/我正聆聽」(〈夜中病房〉);倘未背光相視,愛情便能恆存:「就在你左肩點燃/一把時間或者煙火/如果你背光的窗子曾是透明/日子曾經照亮,我曾看見/你的額頭」(〈跨夜〉)

──但妳曉得的,沒有光會為你停留片刻。

「脫下鞋子/倒出一枚卵石和/瑣碎的光」(〈中途〉),妳不再堅持要將那些美好的時光凝凍、封蠟、切片保存。不如讓光散逸,循最攲側的路徑:「光還是斜的,Dear S」(〈而我醒自你的夢境〉),直直從夢境裏墜落,卻毫髮無傷。

「必定有些聲響是光」(〈你們知道──致薩爾瓦多的十一歲,在一九八零〉)。光不在光中,她也不是木心或木焱,她是木霝(林禹瑄)(Letitia Lin)(別懷疑,如果你在別的地方聽過這句話,那也一定是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