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島關賤字】賤字第008號:靠邀!圖勒?

 

【解說】:「靠邀!圖勒?」是PTT中,最早出現的求圖用流行語,「靠邀」為台語的漢字借音寫法,故有多種變化;「勒」則為語尾輔音「咧」的音轉。「靠邀」二字有時會被省略。它的走紅也預示「沒圖沒真相」一語的「真相」:極度仰賴視覺的人類,現在仍是相信「眼見為憑」。


【例句】:不是說有正妹,靠腰圖咧……

撰文:陳宗延

在這個追求速度和輕薄短小的時代,一針見血的短評比嚴謹的長篇大論更討喜,一覽無遺的圖像往往又比文字更有力。弔詭的是,純文字介面的BBS本該是網速低落的「撥接世代」殘餘,之所以在「光(纖)世代」下未被淘汰,是先後靠著BBSmovie(BBS程式碼寫出的色塊型動畫)的內助與超連結的外援而緩解了鄉民的圖像焦慮。

所謂焦慮感是有所本的:從「靠邀!圖勒?」獲得PTT第一屆(二○○六年)流行語大賞第二名,到「沒圖沒真相」獲得第二屆(二○一○年)第五名可窺見一二。「靠邀!圖勒?」是因笑話(joke)板某位BBSmovie創作者被板主催稿之後開始風行,從而蔓延到各種鄉民渴求圖像佐證文字的集體心態。

這種心態在「沒圖沒真相」一語走紅之後更為明顯。最常見的狀況是原po遇到一位正妹(或者原po自稱「小妹」),欣羨(或好奇)的鄉民便會群起攻之,要求不可藏私照片。這一方面固然反映了板上的父權/異性戀霸權氛圍,另一方面卻也是一種「共享的社群感」的建構過程。

原po如附和眾鄉民交出圖像,將獲得信賴,從而使進一步的熱烈討論成為可能。到後來,「發文不附圖,此風不可長」甚至成為網路社群的規範性倫理學信條,也可見於PTT之外。

洪仲丘案中,最引起鄉民憤怒的點不是別的,恰恰是曹金生軍檢察長「沒有畫面,完全沒有畫面」的發言──對鄉民來說,這等於是毫無究明問題的誠意,無論監視器究竟故障與否:於是,毫不意外地,「完全沒有畫面」、「完全沒有XX」也迅速成為時下流行語和惡搞範本,範圍當然也和洪案一樣,並不只在PTT。

不過,當「真相」這個詞以先驗而不可否證的形式被定義為「圖」時,也就少有年輕人人去質疑恆等式「圖=真相」另一個方向的正當性了:有圖就有真相嗎?圖真的不會說謊嗎?眼見為憑的經驗不可能被操弄、被扭曲、被PS(指用photoshop修圖)嗎?

曾有一個量化證據凌駕一切的年代,聲言「謊言,該死的謊言,統計數字」(Lies, damned lies, and statistics)的批判者毋寧是稀薄而不得志的。量化年代的遺緒在台灣還未遠颺,但圖像也許終將接替數字而成為新世代丈量世界的刻度。當那天到來時,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筆下超真實的(hypereal)擬像(simulation),一躍成為比預言更驚悚的現實。

【鬼島關賤字】賤字第007號:閃開,讓專業的來


【解說】:這句話的對話脈絡大抵是認為先前出現的PO文、推文等有問題、不夠「專業」(儘管現在通常只是喊爽的而已);衍生出「你們都讓開,讓專業的來」、「讓有經驗的來」等變體。目前使用範圍已溢出批踢踢之外,也成為網路惡搞素材之一。
 【例句】:你們都弱爆了!閃開,讓專業的來!
陳宗延

就一般的印象,台灣的批踢踢鄉民,如同其他社會的次文化群體一樣,應該(至少在表面上)是不羈於建制化的社會規範與規則的。因此,「閃開,讓專業的來」這句話乍看之下恐怕會讓鄉民以外的「他者」觀察員感到錯愕。我們必須稍微細緻地回到當初修辭建構的語境,才有可能對鄉民的集體心態揣摩一二。

如今我們已無法確切考據其辭源,究竟在何種機遇之下爆紅傳頌至今、抑或轉化自哪些鄉民眼中的「經典」文本。可以確定的是,它是西斯板(sex板)的高頻詞彙(所以,如果你要考的不是托福,而是鄉民語言能力檢定,必得熟記之),用法大略類似:「放開那女孩!閃開,讓專業的來。」自然,專業在此代指把妹或性愛技巧,也許在社會人士看來不是什麼正經的專業。至於,來自各領域的鄉民在八卦板等看板發揮功力、貢獻中肯言論,若是回到自己的專業,也許只是學徒略耍雕蟲小技。

「專業」一詞在中文中不假外求,不像許多學術詞彙一樣必須要借助日語的翻譯中介才能和西洋語言對上。不過,儘管韓愈肯認「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漢武以後獨尊儒術(事實上,其潛台詞是「罷黜百家」)的天朝,向來有著士農工商的階序的排列;即或在秦皇焚書坑儒的年代,留下的也是「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因為在朕眼裡,不是個東西、不構成威脅。就歷史看來,諄諄囑咐孩子「學個專業」的父母,其眼界毋寧是窄仄的。

再者,「專業」與profession的中英並置其實也不如一般人想的那麼理所當然。在我看來,將專業=profession=學有專精,至少丟失了兩方面的文化底蘊:其一是隨比較利益原則而興起的專業化分工(specialization and divison of labor),及其帶來的異化弊害;其次則是源於行會傳統、建構自律社群的專業主義(professionalism)意涵。而日文中的「達人」(たつじん)或轉譯的「pro」(プロ)所隱含的敬業和鍛造感,恐怕也是本地語彙中較稀薄的。

就此而論,鄉民的「專業觀」固然擴展了專業的範圍,使「行行出狀元」得到某種落實,卻仍走不出「成為狀元」的競爭邏輯窠臼──畢竟,大多數鄉民們還是在升學競爭的社會建制下一路爬上來的。●

漏網末句:至於另一套「專業五樓」的修辭形式,以隨機指派的策略,中和特定霸權文化的地位,形塑出一種人人皆有機會受到認可的文化相對論,反倒有可能打開新局。然而,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不如──閃開,讓專業的來吧!

【鬼島關賤字】賤字第006號:你我都推了一把

「你我都推了一把」和「歷史共業」一樣,有些權責不清的問題,但它可以提醒,將批判或訴求的目標完全鎖定在個人,其實是變相的捉小放大,無法引起根本的社會變革。

1393【鬼島關賤字】賤字第006號:你我都推了一把

【解說】:二○一二年二月初,發生藝人毆打計程車司機事件,成為總統大選結束之後的社會焦點,演藝圈、談話性節目、網路輿論一致譴責。Makiyo出道之際的正音老師謝玲在臉書網誌表示:「演藝圈和藝人的沉淪,你我都曾經直接或間接推了一把」,貼文受到上萬轉載,也在批踢踢上引發熱議。 

【例句】:地球被汙染成這樣,你我都推了一把。

撰文:陳宗延

二○○九年八八水災過後,馬英九總統在接受CNN記者專訪時,操著尊爵不凡的哈佛口音,連吐六個“they”字(並非口吃),由此網路上衍伸出一句流行語:「都是they的錯」。
“they”做為代名詞,代稱馬總統眼中沒有意識到災害嚴重性、防災準備不足、疏散過晚的「他們災民」(they)。網友以「they的」取代 “their”、「他們的」或「怹ㄟ」,雖不道地,卻頗有全球在地化之風。在欣賞之餘,我們卻不可忘記當時記者的具體提問:「台灣不是該為這樣的風災來臨多做些準備嗎?」在此主詞是台灣,而馬總統的回答也很直截了當:No。然後,接下來就是我們記憶恆久遠的they、they、they……連六they。該負責的不是台灣,自然也不是(對外)代表中華民國的總統。至於在總統眼中,中央地方首長的角色不明,但受災戶自身的責任歸屬倒是挺清楚

一根指頭比向他人,四根指頭比向自己。“they”大出風頭好一段時間, “you and me”也後來居上。就在謝玲那句「你我都
曾經直接或間接推了一把」之後。

你我到底推了哪一把?其實這觀點具有社會學意涵。她對照Makiyo過去的敬業和清純,以及如今「賣肉」、「夜店辣妹」的形象:兩相差較的軌跡,在她看來,正好是唱片產業因網路MP3散布的影響而陷入不景氣,以及電視節目的製作及媒體、觀眾口味愈趨重鹹。需求創造供給,觀眾愛看又愛罵,這不是虛偽,什麼是虛偽?儘管她還是提到了Makiyo個人應負的責任,畢竟戳到許多鄉民的痛處。

電視新聞是觀眾(用收視率)養出來的,馬總統是689(用含淚投票)寵出來的,國民素質直接反映了政治與社會的種種亂象。這不是說主流媒體工作者和政治人物可以用「社會結構」當藉口撇清一切──他們握有比常民更大的權力,自也應當付出相對的責任。然而,「你我都推了一把」所提醒是,將批判或訴求的目標完全鎖定在個人,其實是變相的捉小放大,也無法引起根本的社會變革。

可惜,「你我都推了一把」雖然成為鄉民愛用語,卻是用來諷刺那些真心認同這句話的人。鄉民們真正信仰的是:「你我」(做為一個匿名的集體)沒有錯, “they”必須為自己的所做所為負責,無論身處脈絡為何、是否身不由己。就這一點而言,鄉民和馬騜其實也差異不大呢。

【鬼島關賤字】賤字第005號:我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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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說】:〈我難過〉是「天團」5566的「神曲」。一
個世代有一個世代的天團,然而這個歌名成為網路關鍵字,卻是在天團已不天之後。這是一個在網路世代內部的世代鬥爭故事,也讓更老的老人們知道,所謂的鄉民並非鐵板一塊,早已存在不同的族群及世代。

【例句】:台灣演藝圈毫不長進,我難過。

撰文:陳宗延

考查批踢踢(PTT)網路史,5566出道時成為時代象徵,並非因為在網上受到歡迎,反倒是廣大鄉民群眾的「反5566」心理。

5566過去是「喬傑立娛樂」力捧的男子團體,以青少年為主打客群,二○○二年取得二十四萬張銷售量的第一張專輯,曲目便包括〈我難過〉;他們也進軍戲劇、主持,在經紀公司操作下自稱亞洲天團,直到○九年解散。

在5566當紅時,批踢踢主流鄉民們一再對5566發起屢戰不懈的總攻擊:包括癱瘓5566板、「逢56必噓」、反串無腦支持者等等,不一而足。而「我難過」推文的無厘頭(在毫不相關的文章下面亂推)與集體歡騰(collective effervescence)儀式(每一「樓層」一致推文)也蔚為風潮。

反著反著,5566反倒由黑翻紅。〈我難過〉當紅時,不少5566的粉絲們還是國中生,而後他們也進入大學,加入鄉民行列。長大的粉絲融入網路瀰漫的犬儒風氣其實只是剛好,當他們批判5566時,正是批判過去幼稚的自己。

然而,56解散讓鄉民不再有批判的正當性,取而代之的反倒更近於懷舊和回憶,迄久不滅。這個新警察(網路新移民)「鄉民化」的過程,其實類似文化人類學上所謂的「土著化」(nativalization)──在一個新移民環境中重建傳統社會,卻是以一種迂迴、隱晦、扭曲甚至是徹底悖反的形式來展現。

簡言之,〈我難過〉成為時代精神(zeitgeist)的具現,乃是記憶重構的機遇性產物,不但就鄉民個人生命經驗看來如此,從社會集體記憶的角度亦然。懷舊源自於對現實的不滿,這點從網友「松山吳彥祖」頗受歡迎的的反馬改編版可以看出,「我難過的是/沒有錢/沒有權/一個便當吃不飽/沒錢再買」。

事實上,〈我難過〉的歌詞就是「那一年」與「如今」的參照:為命運所趨被迫「接受這安排」,並且「放棄的夢被打碎」還得「忍住悲哀」、打落牙齒和血吞,然而帶來的只有更多、更深層的失望。「失去的不能重來」,就像解散方知56好,上台方知689錯。

只是,既然鄉民追索的是一個未曾真實存在的黃金年代,即或近日鄉民們呼籲5566復出的訴求成真,重出江湖的56(等而下之地,就像捲土重來的前執政黨)帶來的恐怕也只是走味的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