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tic] 意識報社論:五一反貧困大遊行 台大學生也該走出壓迫

近年來,五一勞動節大遊行中開始出現青年大隊的身影,號召青年們走上街頭對「青年貧窮化」說不。而參與遊行的群眾組成似乎也越趨異質,傳統上被視為專業工作者的社工師、護理師和醫師紛紛組隊揪團,對自身不合理的勞動條件加以反擊。

這些「非典型抵抗」的背後其實透露了一個訊息:當壓迫變得更細緻且廣泛,簡單的「階級兩極化」模型無法適切涵蓋壓迫的諸多複雜面向,我們不再能夠簡單地將人們歸類為可惡的資產階級和可憐的無產階級。對於自覺壓迫的人們,抵抗行動也就勢必要透過不斷的動員和結盟,以擴大群眾參與、喚起階級意識。

今日的受壓迫者所面對的,不只是呈現在職業分類上的階級不平等,還包含職業內部階序的世代不正義。主管和基層員工(例如主治醫師和住院醫師)之間勞動條件和待遇相差甚多;等到基層員工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升遷到主管職時,當初的忿恨不滿已經被「媳婦熬成婆」的既得利益所掩蓋,改革的動能也就難以維持。同時,業務外包、人力派遣、臨時工等美其名為「勞動彈性化」的非典型勞動形式,也成為跨職業的病態現象。面對這些困境,在五一遊行中方興未艾的橫向階級聯盟和縱向世代訴求,將成為工運深化轉型的契機所在。

無論這批社運新面孔是自覺或被動員而進入社運,他們都可能成為帶動整個世代的火種,他們也會以自己的主體性為社運場域帶來新面貌──這已經具體呈現在運動的策略和手段的翻新之上(例如,青年大隊模仿SM女王鞭打奴隸的手法,在行動劇中諷刺財團虐待員工)。過去或許他們未曾關注階級問題,或許從不熱衷公共參與;然而一旦認知到個人的不滿其實源於一個更大的社會結構,他們便可能更進一步看到「其他人」的不滿也與自己休戚相關。於是,五一過後,從遊行返回各自的生活,在自身所處的社群中持續論述、遊說、抗爭、動員、議題結盟。在這個意義上,遊行不僅是集體抵抗,也是個人史的通過儀式:經由一次社運的洗禮和轉化,零星的個人轉而成為相互連結的社會人。

五一遊行並非只是「社會主義國家的盛事」,也不該只是「工人的事」。借用馬克思的話:「這說的正是閣下的事情!」對許多台大學生而言,壓迫並不只存在於新聞報導或理論著述的一隅,而其實遠在出社會之前就必須親身體驗。台大研究生協會帶頭反對校方教學助理減薪的措施,進行研究生「勞動與收支調查」;尚具學生身分的高醫實習醫師疑似過勞死,台大及其他學校的醫學系學生相約上街舉牌抗議「醫師長工時,病友沒品質」。青貧、窮忙、實習,這些工時和薪資問題,不但是他人的血淚故事,也是自己必須奮起反抗的現實處境。自己若不能由書桌或電腦前往街頭跨出這一步,又有誰能替你爭取權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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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tic] 微弱的火光──學生參與的主體學習空間

本文刊載於台大意識報 029刊 (2010.01.11) 醫學人文專題
做醫師之前先做人──醫學人文教育的歷史背景 ◎吳嘉浤 黃澤祺
醫學人文的序曲──專訪台大醫學院前院長謝博生 ◎黃澤祺
專業教育的省思──醫學人文教育與專業素養 ◎莊建淮 李問
從學院到醫院──醫學人文的轉化 ◎陳稚涵 沈怡昕
微弱的火光──學生參與的主體學習空間 ◎陳宗延

典型台大醫學系學生的七年學涯,可以化約為一趟時空旅行三部曲,從總區(一二年級)到醫學院(三四年級)到醫院(五六七年級)。學習場域流轉的背後,正象 徵著不同時期教學內容的差序與異質。我們從訪談中得知,各階段之間確非毫無連屬,但階段間與學職間的銜接,仍舊是課程制度面的一大難題。當某一課程被安放 在特定學期之中,必須思考其深度是否適當?與前後課程是否斷裂而突兀?重複出現的內容是有意義的伏筆,或是缺乏整合的疊床架屋?這些判準往往無關乎個別教 /學者本身的能力,而只能由教/學部門之間的對話去鑑別問題、擬定改進方案。

循此框架,醫學人文教育便無法自外於整體醫學教育,而必須作 全面觀。不同課程著重不同教學目標,然而學以致用的主體無非是學生;猶如醫師施用的療法不勝枚舉,唯有病人的全人健康才是終極目的。在醫學人文教育的大帽 子下,蔡甫昌老師和謝博生院長不約而同地區分人文素養(知識)與人文關懷(態度),其實意在對症下藥、分而治之。然而,素養與關懷不僅不可偏廢,更重要的 是如何相互激盪、融於一爐。可行的流程是:將知識基礎落實到實踐之中,從中錘鍊關懷的技巧/藝,並內化自身、典範與患者的生命經驗作為「莫忘初衷」的燃 料。課堂所授顯然並不足以支應這些需求。何明蓉老師勉力推行醫學專業素養,開始強調隱藏課程(hidden curriculum)[1],或者謝院長提出的體驗學習,都是補其不足的嘗試。

在此必須強調,我們並不反對人文知識與社會科學理論 的重要性。知識當然大有用,光憑情懷或心念難以在複雜的實踐情境中撐持,更別說要超克道德兩難的困境。退一步說,假使特定的知識範疇真是毫無用武之地,我 們也不贊同實用主義掛帥的論調,否定學習那些學問的正當性。乍看之下對職業訓練毫無助益的知識,仍然可能穿透生命,進而重塑個人的觀點和行為。因此,當我 們聽到部分醫學生對醫學人文教育「有甚麼用?」和「好無聊!」的呼聲,真正反映的問題是:學什麼?怎麼學?

必須體認的是,由上到下 (top-down)的課程改革方案無法真正彌合教、學、用之間的落差;因為每一位醫學生最適合成為哪一種類型的醫師,甚或不成為醫師,最了解的莫過於自 己。如果有醫學系學生不全然(或全然不)想當個醫生呢?科研、公衛,或更離經叛道的路線又有何不可?將「身為一個臨床醫師所應擁有最起碼的知識和能力」列 為必修,甚至在基礎醫學知識修習完畢後予以分流[2],給學生更大的空間,其實是更周延而負責的做法。也正因此,我們認為學生應該被視為課程規劃的主體, 使教師、年輕住院醫師、有經驗的高年級學生和初入校門的低年級學生,能夠共聚一堂描繪對課程的想像。

若我們對「醫學產業後備軍」所當學的 期待,與對「良醫」所當為的想像重疊,那麼事情很簡單,所有授課內容都應交由病患和家屬的社會期待決定。這個極端的說法告訴我們:課程設計是一種權力支配 的展現;而主客體的劃分、權力與權限的定義,從來就不是醫學社會學和醫學倫理中陌生或次要的課題。有人說倫理不可學,其實並非如此。倫理作為一種「關係」 的能力[3],當然必須從關係中學;而學生參與課程規劃(猶如參與公眾討論、空間解放、校務會議等)的過程,等於在建構一個操練的場域。醫學專業主義強調 的自律精神 (autonomy),不就是建立在醫師被認可為主體的基礎之上嗎?從這個意義看,學生能否適當看待醫病關係中權力與權限,與師生關係的模仿與扮演關係匪 淺。當學生得到更多老師的信任與尊重,我們將真正有機會培養出視病猶親,甚至建議患者諮詢第二意見的醫界新血。

再者,在我們對醫學人文改 革史的耙梳中,教育部中綱計畫可說居於火種地位。當計畫及其挾帶的經費將於明年底到期時,火焰是否仍能燒旺呢?召喚學生參與課程規劃,將能由內而外 (inside-out)為醫學人文教育再添薪材。我們樂見,在「力挽洪蘭討論會」前後,系學會和醫聯會[4]屢屢藉由議題挑戰、培力醫學生,而何老師和 一群有志學生也自主組織「醫學專業素養學生工作小組」[5],積極挑戰結構、發揮學生的能動性。這群學生若能持續擴大參與,成果將不容小覷;而在此之前, 我們必須聲援、守護這些微弱的火光。

[1] 詳見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7/new/nov/26/today-o3.htm

[2] 謝院長任內推行的二階段學程,或稱6+2制度,詳見http://ppt.cc/8XMT

[3] 參見李丁讚(2008,2月21日)。道德是能力 不是知識。中國時報,A19版。

[4] 系學會:台大醫學系系學會。醫聯會:台灣醫學生聯合會,見http://www.fms-taiwan.org/joomla/

[5] 詳見http://ppt.cc/M@Wx

[critic] 評鑑不宜頭痛醫腳

最近和幾個見實習的學長姊聚餐,席間有人提到台大醫院上週舉行的評鑑。評鑑早就是司空見慣的事,離奇的是:「上級」交代,務必要留意評鑑委員問話的陣仗中是否有外國人。為什麼呢?醫院正好同時遇到兩項評鑑,其一是來自美國、以病人安全為最高考量的JCIJoint Commission International)評鑑,另一則是旨在考核醫學教育成效的TMACTaiwan Medical Accreditation Council)評鑑。若委員問同一個問題:「是否對病患作某措施?」,並未取得執照的醫學生被教導在異質的兩項評鑑中做出截然相反的回答。

 

誠然這可能純屬醫院管理階層的策略,也或許是一件無關患者痛癢的小事。在日理萬機的大型醫院裡,為期數天的評鑑是全民總動員的緊急狀態;把時間拉長一點來看,常態運作的醫療場域,未必會出什麼要不得的差錯。只是,設想病人聽聞醫院名聲,遠道而來看診,卻得不到和評鑑相稱的服務,這與醫院轉售不實商品(評鑑認證)給病人有何不同?但是在高度專業化的醫學知識和技術面前,患者比其他消費者更無從覺察自身權益的受損。

 

醫界對現行評鑑制度開始產生若干檢討,例如忽視本土醫療的需求、拘泥美國資本主義醫療體系的標準,評鑑領導教學、研究和行政的現象更屢見不鮮,失去刺激反省的原意。追求形式主義的勝利,台大醫院並非孤例;不過當大學附設醫院鑲嵌在大學「追求卓越,前進百大」的背景圖像中,自然推波助瀾、相得益彰。名列百大排行榜、通過評鑑本身是值得欣喜的事,但亮麗的量化指數或質化指標真能毫不心虛地反映基本面嗎?醫院每年為了評鑑開列不少預算,甚至要從醫師的績效獎金扣用,卻只用以遮羞整容,甚至製造出荒謬絕倫的政策弔詭(policy paradox),對病患權益、醫學生的專業養成與醫療的精進,仍舊是口惠而實不至。

 

(作者為台大醫學系二年級學生,《醫訊》成員)

(本文刊載於台大意識報第二十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