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與民主:艾倫‧伍德的政治參與◎Frances Abele、George Comninel、Peter Meiksins│汪小英譯、陳宗延校

※原文載於:Abele, F., Comninel, G., & Meiksins, P. (2016). Socialism and democracy: the political engagements of Ellen Meiksins Wood. Studies in Political Economy, 97(3), 320-336. doi:10.1080/07078552.2016.1249124

Frances Abele任教於加拿大安大略省渥太華的卡爾頓大學(Carleton University)公共政策與行政學院。George Comninel任教於加拿大安大略省多倫多的約克大學政治科學系。Peter Meiksins任教於美國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州立大學社會學系 [校按:亦為伍德之弟]。所有作者均為艾倫‧梅克辛絲‧伍德的學生。

摘要

艾倫‧梅克辛絲‧伍德英年早逝於2016年1月14日,使得左派失去了一個最富原創性的聲音。依循梅克辛絲‧伍德獨有的政治理論取徑,我們在她的生活和時代脈絡下去認識她對於資本主義與民主矛盾關係的論述、以及她所獻身的引領超越資本主義朝向真正民主社會的政治綱領。

關鍵字

資本主義;民主;政治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

導言

2016年1月14日,艾倫‧ 梅克辛絲‧伍德英早逝,使得左派失去了一個最富原創性的聲音。她的著作題材多樣,涉及各個歷史時期,一貫邏輯嚴謹、見解獨到,她並毫不動搖地獻身於社會主義和民主這對雙生事業。一篇小文不足以概括她所做的貢獻。反之,我們重視的是她提出資本主義與民主矛盾關係的思想,以及她所獻身的引領超越資本主義朝向真正民主社會的政治綱領。

從始至終,我們會運用她的核心洞見之一來衡量她自身的學術生涯:在特定歷史背景下理解政治思想的重要性、認真看待傑出的政治作者的政治參與和階級立場,將之作為充分理解其思想的必由之路。儘管她沒有將自己視為政治活動家,她在二十世紀末參與的政治活動、發達資本主義社會變遷的政治經濟、以及隨著蘇聯共產主義的消亡左派陣營的演變,一直形塑著她的論述。

早期學術生涯

艾倫‧梅克辛絲‧伍德的父母是社會主義者,他們逃避法西斯統治來到美國[1]。她在紐約和加州長大之時,正逢二戰結束,冷戰即將開始。在美國民權運動及其後學生運動和反戰運動的大背景下,她開始了自己的學術生涯。梅克辛絲‧伍德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獲得學士學位。這裡先是1964-1965言論自由運動的發源地,並在往後十年裡成為學生反對貧困、種族不公、越戰的抗議中心。到60年代末,學生運動達到高潮,她和丈夫內爾‧伍德(他們是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做研究生時相識[2])接受了約克大學的教職,他們甚至還在作為多倫多青年文化「震央」的約克維爾(Yorkville)住了一段。

伍德夫婦對約克大學的選擇實際上大大影響了他們的學術發展,這所新建的大學為學術方法和思想的創新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吸引著來自全球各地的各科教員。很難想像,在較為傳統的美國政治學的限制下,艾倫‧梅克辛絲‧伍德論述的原創性會進一步發展。

伍德夫婦確實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被約克大學所吸引,正是因為有機會建立一個項目,把他們的專業──政治理論──轉到不同的方向。但他們也意識到了自己所處的新環境造成的風險。六、七十年代加拿大大學的迅速擴張導致大學招募大批海外教師。這雖然會經常給學術界帶來新思想,卻也使人們擔心失去對加拿大發展的重視,以及中斷加拿大原有的學術傳統。在七十年代,這種擔心導致了對招募美國和其他非加拿大國籍的教師的反對,以及加拿大研究作為一個學術領域的興起。

艾倫‧梅克辛絲‧伍德和內爾‧伍德同意學界對於加拿大大學「美國化」的擔憂,但他們的擔憂是出於不同的理由。他們擔心,引進美國教員也將引入美國政治學中的所有錯誤。在一篇收錄在討論加拿大大學美國化的《關閉北緯49度線》(Close the 49th Parallel)(校按:北緯49度線通過美國和加拿大國境)論文集的論文中,他們譴責美國政治科學不再關注人道主義和實際問題,只注重表面問題,將政治活動轉化成「行為」。經過這樣的濾鏡,人類似乎只是在對於己無關的社會、政治、心理等外力做出反應,政治學「不再向人們提供有探索意義的社會批評,以及怎樣解脫困境的建議」[3]。梅克辛絲‧伍德和內爾‧伍德提醒加拿大不要走美國的道路,他們主張,一個自覺有新意、需要有創造力和新的解決方案的國家,不能採取社會和政治分析的被動模式,無視當下的迫切問題。貫穿梅克辛絲的學術生涯,她成為自己提倡的政治學型態的榜樣──她保持著對政治理論「大問題」的興趣,確保政治學具有批判精神,致力於解決二十世紀末和二十一世紀初的核心政治問題。

令人稱奇的是,梅克辛斯並沒有將她參與政治科學的主張訴諸於傳統的行為主義。儘管她生活的地方在這一時期興起了許多民眾運動──原住民、環保、反貧困、反種族主義、學運--伍德並沒有將自己定位於這些蓬勃發展的社會運動,或捲入當時遍佈約克大學在內的加拿大大學校園的左派民族主義浪潮。她關注著另一個問題的討論。

她關注的是政治理論傳統的偉大思想家,以及早在六十年代就開始的左派學者間的長期討論,有關該如何理解資本主義的興起及其對民主發展的影響。她最初的論述聚焦在民主政治理論上,尤其是洛克、盧梭和以及古希臘哲學家的思想。然而,她的工作並不是純粹的學術。相反地,梅克辛絲‧伍德力圖揭示許多古典政治理論深刻的非民主特性。依她所見,理解她解析的那些政治理論家,不能脫離開寫作當時的財產關係和階級鬥爭的脈絡。將他們置於這些脈絡之下,即可以看出他們對於民主在認識上的局限,使我們對什麼是真正的民主有更深的認識,並且明白民主如何才能得以實現。就像她從其著作中得到啟發的英國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那般,她轉向歷史分析,力求進一步認識階級關係的演變動力、爭取經濟和社會公平的民主運動史、以及這些運動成功的條件。

梅克辛絲伍德對政治理論的貢獻

或與內爾‧伍德合作,或獨立發表,梅克辛絲‧伍德考察了西方政治理論界公認的大多數思想家,從古希臘政治學的代表人物到洛克、盧梭、約翰‧穆勒等人。儘管她在《政治經濟學研究》(Studies in Political Economy)的讀者中最為著名,這是為了她在當代馬克思主義(及當代馬克思主義者)的論辯以及資本主義起源的論辯中所做的貢獻,但她的學術計畫始終圍繞著西方政治思想史,這可得證於她以完成一部三卷本的政治理論史為其生涯作結[4]

當我們考察她的政治理論取徑時,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研究的這個面向與她廣為人知的關於馬克思、政治經濟學以及資本主義史的論辯的聯繫。梅克辛絲‧伍德(和內爾‧伍德)的政治理論取徑帶有一個明顯的特徵,那就是他們堅持把文本放置在其所產生的歷史脈絡中。因此,她在論證時,不會把一位思想家化約成那那個時代的囚徒,與他們那個時代或階級之外的讀者毫不相干。她也不輕易同意以昆廷‧斯金納為首的所謂劍橋學派,對後者來說,將理論置於歷史脈絡中只不過意味著理解政治理論發展的語言背景[5]

而梅克辛絲‧伍德強調要將理論放置在更廣泛的社會脈絡中,才能理解每一位理論家所發展關鍵概念的特定含義——尤其是「民主」與「自由」的概念——以及它們與當時的政治經濟以及社會階級關係的關聯。也許更為重要的是,它使我們能夠闡明為什麼是那種政治思想在西方發展、繁盛。

梅克辛絲‧伍德政治理論論述的讀者看到的經典作品與多數政治思想史呈現的完全不同。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不再是十九和二十世紀自由民主論述的先驅範例,而是少數權貴壟斷統治權的政治體系的倡導者。馬基維利並不像很多人主張的,是一位「現代」政治思想家;反倒是公司利益的捍衛者,在佛羅倫斯前資本主義的脈絡下,竭力反對中央政治權威。洛克往往被視為當代自由民主的知識先行者,實際上也不過是有產階級的捍衛者,為在新世界裡佔用原住民的土地而說辭,並且反對同時代更為積極的民主呼聲。

梅克辛絲‧伍德並沒有簡單地把這些思想家視作狹隘社會利益的宣傳者(雖然她瞭解,在一定程度上他們的確如此)。她認為,通過仔細分析他們談論的內容以及動機,我們可以在真正的民主和自由的性質方面學到重要的教訓。她指出,如我們所知,政治理論,尤其是對於主權與民主的持續討論,是西方學術傳統的產物。在她看來,造成它的是一種獨特的政治經濟,最早誕生於古希臘,其後在西歐演變,終於導致了全球資本主義的出現。

這一獨特政治經濟的核心特徵是:私有財產從國家政權中分離出來。正如她在最後一本書中的論述所寫:

由市場機制提升到道德律令,這無疑是西方社會思想的重要發展。但資本主義對政治地形的重建,有著更為深遠的影響。資本主義政治和經濟力量的獨特構造完全改寫了社會地圖;而關於統治與支配、自由與平等的思考方法也隨之改變[6]

因此,在西方,剝削和佔有生產者的剩餘產品並非簡單地通過國家徵稅和╱或掠奪來實現,而是在國家「外部」,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如此。將剝削從國家分離出來,只有在資本主義出現才告完成,而中央政權不再像是較早期古希臘城邦那時的主要剝削機制。政治理論是此一現實的結果,它使公民身份產生疑問,引出了誰應當擁有權力的問題[7]

梅克辛絲‧伍德繼而論述,西方獨有的政治經濟不僅促生了政治理論及其核心關懷,它也導致了「自由」與「平等」這類關鍵概念的獨特論述。正如她在最後出版的書中所寫:「西方政治思想經典的生命力要歸功於這樣一個事實,不只是反抗主人的被壓迫者在談論自由,維護其統治地位的統治階級同樣也在談論著它[8]。」如果佔有完全通過國家發生,對於自由與平等的論辯便在本質上就代表著對佔有的挑戰。可是,假如佔有完全或部分地在國家外部發生,對更大的民主的呼求(即對主權和參與國家的呼求)也可以是佔有者為了控制顯性政治機構而發出的。在伍德看來,西方政治理論說的多半關乎於此。

梅克辛絲‧伍德指出,如果我們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就學到了爭取民主和平等的重要教訓。在西方,特別是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特殊政治機構的出現造成了經濟剝削與政治在表面上的分離。實際上,民主似乎成為了資本主義的一部分;正如梅克辛絲‧伍德在她的經典論文〈經濟與政治的分離〉[9]中所寫的,資本主義下的剩餘佔有似乎沒有政治基礎,使得對於民主和權利平等的論辯似乎與剝削的議題沒有什麼關聯。她指出,資本主義下真正發生的是政治形式的分離,有些是在國家中分離,有些留在生產環節中(對財產的控制、對勞動過程的權威等)。在真實的意義上,資本主義隱藏了剝削的政治性質,它的權力基礎,並隱藏了國家支持剝削的關鍵角色(藉由讓國家看似與經濟分離)。古典政治理論家提出的民主的版本並沒有挑戰這種制度安排。他們接受了表面上分離的經濟領域中的權力不平等,只把他們的注意力限縮在討論在什麼基礎上誰應當參與「政治」。梅克辛絲‧伍德分析政治理論及其與西方資本主義發展之間的關係,所得到的教訓是:爭取自由與爭取平等應當緊密連結。

資本主義的起源與「政治馬克思主義」

伍德對於政治理論史的深入研究使她轉而探究資本主義史,以及國家與階級關係的歷史發展。她越來越多地參加七十年代及其後起源的新左派論戰。對於新左派取徑的學術和政治後果,她發展出尖銳的批判;新左派們試圖接受改變了的社會衝突模式、全球地緣政治的新平衡、以及七十年代起資本主義進入的新自由主義階段。對於資本主義起源以及資本主義國家性質的討論,她做出了重大貢獻,她也是現在人們熟知的「政治馬克思主義」的倡導者。

在探索產生政治理論的歷史脈絡時,伍德發展出對前資本主義階級社會以及資本主義起源的突破性分析。確實,如果說伍德對西方政治理論經典的認識與多數人不同,這是由於她對階級關係史與國家和經濟形式的認識也與絕大多數馬克思主義者不同。例如,在馬克思主義者對古希臘和羅馬的解釋中,古代的階級關係通常被視為奴隸主與奴隸的對立關係;然而伍德卻認識到古代世界階級鬥爭的核心存在於地主貴族和勞動的自由民之間[10]。從這一角度思考,古雅典的民主給予我們非常不同的教訓,將迄今尚未實現的政治和社會解放鬥爭的一端,繫於西方歷史進程中的多數人民上。

對眾多關注階級社會史的人來說,或許更直接的重要性在於對資本主義起源深刻的重新概念化──這是一個英國獨有的轉型,而且發生於農作物生產而非城鎮中。伍德受到歷史學家羅伯特‧布倫納(Robert Brenner)論述意涵的啟發,開始探究這些想法。在七十年代中期,布倫納既批評了馬克思主義者套用「新斯密主義」(neo-Smithian)認為資本主義僅僅是商業增長的自然進展的概念,也挑戰了「從封建主義到資本主義的階級關係轉變的共同模式是西歐的整體特徵」這個想法[11]。根據布倫納的分析,由中世紀封建主義在十四和十五世紀的普遍危機引起的農業階級關係的改變,在法國和英國非常不同。封建危機只在英國引起了「圈地運動」的長期歷史進程,藉此佃農從世代租種的土地上被趕走,代之以境況較佳的資本主義式佃農,他們租種大片農田,以市場決定的條件為了市場而生產產品。

布倫特的論述引發了激烈的論辯,其中蓋伊‧博伊斯(Guy Bois)將布倫納的分析戲稱為「政治馬克思主義」,這個稱謂開始為布倫納、伍德和其他人所接受(或許最初並不情願) [12]。這種取徑的前提中(伍德是一個主要貢獻者)有一條便是,階級社會史不可被化約為任何預設的模型,或普世的階段次序──即使在歐洲亦然。伍德在其論述中指出,資本主義是一種市場生產的獨特體系,受到市場的衝動而被形塑並對其反應,而人類的生產能力被化約為僅僅被看做是一種普通的商品[13]。從這些論點出發,並看到商品拜物教連接著資本主義生產的方方面面,梅克辛絲‧伍德認為,資本主義與前資本主義所有社會形式有本質上的區別,這種認識至關重要。而這又需要對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特殊性有清楚的認識。雖然馬克思沒有做出任何前資本主義社會的原創性階級分析,他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在《資本論》中集大成——仍然提出了對工業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關係的根本洞見,儘管在他的時代,這種關係剛剛出現且仍正在成形(甚至在英國也是如此,在那裡獨特的農業資本主義社會作為過渡的階級社會從出現到成熟歷經了超過三百年)。

伍德的一個重要論點是,沒有單一個從封建主義到資本主義的轉型標誌著「現代性」的興起,沒有「現代國家」的共同形式,沒有「啟蒙」的統一意識型態[14]。整個歐洲經歷著封建社會的終結,但是國與國在一個程度上各不相同,背離了「歐洲中心論」的歷史發展觀。與英國階級關係的「經濟」發展相反,歐洲大陸展現出多種多樣的階級社會,「經濟之外的宰制」(extra-economic coercion)仍居核心,儘管總體上不等同於封建社會。法國的早期現代社會發展出了絕對主義國家的職務及利益形式的「政治構成的資產」(politically constituted property),取代了資本主義產生的政治與經濟的明顯分離[15]。梅克辛絲‧伍德認為這種迥然不同的財產階級關係體系,為政治理論提供了非常不同的歷史社會脈絡,導致了博丹、孟德斯鳩、盧梭及其同時代的英國人的論述的根本分歧[16]。她探索政治理論和歷史發展的關係,其成果是既對古典政治理論提出了的具有洞見的批評,也對資本主義的發展做出了原創的解釋。

晚年——梅克辛絲伍德與當代政治

艾倫‧梅克辛絲‧伍德的學術生涯的大部分投入在政治理論史、西方資本主義的起源、以及二者關係的寫作上。但遵循著她對於學術的政治科學要具有批判性、且要參與解決真實政治問題的堅持,她隨著職涯的進展,越來越多地參與到當代的政治論辯中,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左派關於當代資本主義性質及其轉型展望的論辯。

隨著蘇聯的解體以及資本主義在全球的勝利,梅克辛絲‧伍德注意到左派思潮有一種奇怪的反應。正當左派思想家無需繼續爭斯大林主義的遺產,或者將自己與非自由的東方集團(Eastern Bloc)保持距離,他們中卻有不少人背棄了馬克思主義的分析,或開始用非唯物主義的方式來闡述它,甚至早在六十年代,很多新左派思想家(不過她強調,並不包括英國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拋棄了傳統左派對工人階級鬥爭的著重。這些思想家尋求用另類激進勢力(如學生、知識份子和文化革命)來取而代之,並且強調以脫離階級物質現實的意識形態鬥爭為核心[17]。梅克辛絲‧伍德嚴厲批評了這種對馬克思主義核心原則的反對:

那種認為共產主義的解體代表著馬克思主義最終危機的假說多少讓人感到有些奇怪。有人或許認為,除了別的以外,資本主義必勝論盛行時期還為馬克思主義的主要工程——資本主義的批判提供了比以前更為廣闊的空間[18]

梅克辛絲‧伍德最為強調的一點是堅持階級的持續重要性。在她所寫的一系列文章以及《從階級退卻》(此書獲1986年多伊徹獎Deutscher Prize))中,梅克辛絲‧伍德對她所稱的「新的真正的社會主義」(the new true socialism)給出了尖銳的批評,指責它越來越傾向於反對具體的工人階級以及普遍的階級的重要性。梅克辛絲‧伍德注意到,我們不能簡單地將之詮釋為對於工人階級緘默(working class quiescence)的反應,因為在六十年代末,新左派的主張深入人心,工人階級戰鬥風起雲湧。理論上背離階級有更深刻的根源,至少可追溯自「第二」新左派興起之時,它越來越注重意識形態鬥爭的概念、尋求社會變遷的其他因素、並與工人階級鬥爭保持距離。梅克辛絲‧伍德總結了「新的真正的社會主義」所反對的階級的核心元素:他們沒有看到工人階級會或將會帶來激進的社會變革,他們質疑經濟與政治互相關聯的想法,他們越來越質疑階級利益是否存在,並且他們將階級政治貶為狹隘地只關注物質;他們認為社會主義計畫更為廣泛,關注的是普遍的人類目標,將「激進民主」的鬥爭當成是社會主義運動的真正目標。

這樣的處方有錯在哪裡?梅克辛絲‧伍德指出,它假設激進民主和達到普遍人類目標的條件已經具備。但是,資本主義仍然阻礙著那些目標的實現,這意味著一個真正的激進民主目標必須要直面資本主義的性質及其核心的社會關係。此外,激進民主會被何種能動性影響?梅克辛絲‧伍德提出疑問:

我們應該如何去設想這一進程及由此形成的運動——這一運動發起的基礎,在於它對當時的階級條件和階級利益的抽象,且使其目標不再對現存社會關係與統治的結構構成挑戰——是否會被改造成為反對現存階級狀況和統治結構的集體力量呢[19]?  

梅克辛絲‧伍德知道,社會主義運動一定要擴大規模,納入對「新社會運動」的關注,且很可能將會與其他社會運動形成聯盟以成為真正的霸權。但是,從階級退卻意味著從對資本主義的批判退卻,從直面剝削的社會關係退卻,而這種社會關係正是產生真正民主的主要障礙。

梅克辛斯‧伍德在發表於2003年關於當代帝國主義的文章《資本的帝國》中,主張並論證了馬克思主義分析的價值。目睹美國即將侵佔伊拉克,伍德將注意力轉向瞭解美國帝國主義的性質。一如往常,她通過考察帝國主義史做出分析,並注意到它當前形式的獨特之處。她注意到,這段歷史相當長,但是大多數帝國主義把財富從窮人那裡轉移到富人手中是通過顯而易見的方式──明顯的武力和政治控制(征服、稅收等)。隨著英國帝國主義的發展,帝國主義計畫的性質開始轉移,它開始將核心的宰制「隱藏」起來。二十世紀末的美國帝國主義將這一點做到了極致,以市場的強制代替了明顯的軍事和政治的直接控制。國家看似一個次要角色;確實,因為失去了明確的目標,我們很難知道怎樣才能抵抗帝國的力量。我們怎麼能抵抗市場?

梅克辛絲‧伍德注意到,對於抵抗帝國資本主義必勝論的這種形式,甚至很多左派也感到無望。她的反應是:帝國主義形式的改變並不意味著馬克思主義的思想不再適合用來理解當代社會。相反地,馬克思主義對當代帝國主義的批判揭示了關鍵的矛盾,這為超越當代帝國主義提供了希望和可能性。馬克思主義指出了當代帝國的性質與資本主義基本社會關係──勞資關係──的相似之處。二者中的宰制都很隱蔽,但在二者中宰制都是關鍵(維持財富的轉移)。梅克辛絲‧伍德認為,即使當代帝國主義的佔有並非直接通過強力,它仍然得靠強力來維護它所依賴的條件。這意味著民族-國家對於當代帝國主義的運作必不可少,而非無關緊要:

針對一切資本主義全球化趨勢而言,世界已經越來越變成了一個民族國家的世界,而這一點不僅是民族解放鬥爭的結果,也是帝國列強的壓力使然[20]

以支援帝國計畫的政治力量只有民族國家,沒有其他。但是,這意味著資本主義剝削和國家的傳統關係的瓦解:全球資本要依賴它難以(往往要通過明顯的軍事力量)駕馭的地方國家;而地方國家不得不越來越多地直接干涉經濟領域,以維護帝國資本仰賴的條件(造成了掩蓋剝削性質的政治與經濟的分離的假象)。在這裡,梅克辛絲‧伍德再次指明:時髦的「左派」宣稱民族國家已死,並認為人民對這些國家的鬥爭毫無希望,他們有效地忽略了這個威脅削弱「資本的帝國」的關鍵性矛盾。

這只是伍德參與的眾多當代政治討論中的兩個顯例。確實,到了九十年代,梅克辛絲‧伍德和丈夫內爾開始越來越常在倫敦居住,隨著她更完全、更持續地參與左派的國際辯論,她開始進入職涯的一個新階段。在2004年內爾去世之後,梅克辛絲‧伍德持續投入這項工作。並且,她與加拿大政治家、前新民主黨領袖、也是一位訓練有素的政治理論家的艾德‧布羅本特(Ed Broadbent)的長期友誼也更加深厚。他們參與的學術活動包括在德國、土耳其和古巴的講演和公共論辯,這些活動因為他們對於現代資本主義和社會民主的不同分析而更為精彩。2014年秋天,二人結為連理。

在她的學術論述中以及她參與的當代政治論辯中,艾倫‧梅克辛絲‧伍德熱忱地獻身追求民主。對那些將民主視同自由主義的人們,她的論述呈現了一種重要的另類選項,這是藉由提醒我們:只有瞭解並克服資本主義不民主的內核(資本主義財產和階級關係),才能發展真正的民主。建立民主不簡單地等同於強化「公民社會」的制度——而需要對整個資本主義秩序做出更激進的批判和變革。梅克辛絲‧伍德讓我們銘記社會主義對於資本主義的批判的持久力量,她並反對越來越多左派認為蘇共終結和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勝利意味著馬克思主義已死、以及自由主義民主(和資本主義)將不可避免地勝利的趨向。這就是她將自己也許最重要的著作題名為《民主反對資本主義》的原因。只有瞭解並促進能振興民主的條件,我們才能定義和發展出真正民主的形式,那種民主是所有的人都能享有的。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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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梅克辛絲伍德的全部作品

※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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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書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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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 Ellen Meiksins. “Labor, Class, and State in Global Capitalism.” In Rising from the Ashes? Labor in the Age of ‘Global’ Capitalism, edited by Ellen Meiksins Wood, Peter Meiksins, and Michael Yates, 3–16.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98.

Wood, Ellen Meiksins. “Modernity, Postmodernity, or Capitalism?” In Capitalism and the Information Age: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Global Communication Revolution, edited by Robert W. McChesney, Ellen Meiksins Wood, and John Bellamy Foster, 27–49.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98.

Wood, Ellen Meiksins. “The Agrarian Origins of Capitalism.” In Hungry for Profit: The Agribusiness Threat to Farmers, Food, and the Environment, edited by Fred Magdoff, John Bellamy Foster, and Frederick H. Buttel, 23–41.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2000.

Wood, Ellen Meiksins. “Kosovo and the New Imperialism.” In Masters of the Universe? NATO’s Balkan Crusade, edited by Tariq Ali, 190–200. London: Verso, 2000.

Wood, Ellen Meiksins. “Global Capital, National States.” In Historical Materialism and Globalization, edited by Mark Rupert and Hazel Smith, 17–39. London: Routledge, 2002.

Wood, Ellen Meiksins. “Globalisation and the State: Where Is the Power of Capital?” In Anti-Capitalism: A Marxist Introduction, edited by Alfredo Saad-Filho, 127–41. London: Pluto, 2003.

Wood, Ellen Meiksins. “A Manifesto for Global Capital?” In Debating Empire, edited by Gopal Balakrishnan, 61–82. London: Verso, 2003.

Wood, Ellen Meiksins. “Democracy as Ideology of Empire.” In The New Imperialists: Ideologies of Empire, edited by Colin Mooers, 9–23. Oxford: Oneworld, 2006.

Wood, Ellen Meiksins. “Historical Materialism in “Forms Which Precede Capitalist Production.” “In Karl Marx’s Grundrisse: Foundations of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150 Years Later, edited by Marcello Musto, 79–92. London: Routledge, 2008.

Wood, Ellen Meiksins. “Peasants and the Market Imperative: The Origins of Capitalism.” In Peasants and Globalization: Political Economy, Rural Transformation, and the Agrarian Question, edited by A. Haroon Akram-Lodhi and Crist_obal Kay, 37–56. London: Routledge, 2009.

Wood, Ellen Meiksins. “Britain vs. France: How Many Sonderwegs?” In Rechtsstaat Statt Revolution, Verrechtlichung statt Demokratie?, Vol. 1, Die historischen Voraussetzungen, edited by Detlef Georgia Schulze, Sabine Berghahn, and Frieder Otto Wolf, 83–97. M€unster: Westf€alisches Dampfboot, 2010.

Wood, Ellen Meiksins. “Foreword.” In The American Road to Capitalism: Studies in Class-Structure,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Political Conflict, edited by Charles Post, 1620–1877. Leiden: Brill, 2011.

Wood, Ellen Meiksins. “Capitalism.” In The Elgar Companion to Marxist Economics, edited by Ben Fine and Alfredo Saad-Filho, 34–39. Cheltenham: Edward Elgar, 2012.

Wood, Ellen Meiksins. “Universal Capitalism.” In Marx for Today, edited by Marcello Musto,162–69. New York: Routledge, 2012.

Wood, Ellen Meiksins. “Democracy.” In The Marx Revival: Essays on the Critique of Contemporary Society, edited by Marcello Musto,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7 (Forthcoming).

※書籍(作為編者)

Wood, Ellen Meiksins, and John Bellamy Foster. In Defense of History: Marxism and the Postmodern Agenda.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97.

Wood, Ellen Meiksins, Robert W. McChesney, and John Bellamy Foster. Capitalism and the Information Age: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Global Communications Revolution.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98.

Wood, Ellen Meiksins, Peter Meiksins, and Michael Yates. Rising from the Ashes? Labor in the Age of ‘Global’ Capitalism.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98.

※期刊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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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 Ellen Meiksins. “The Agrarian Origins of Capitalism.” Monthly Review 50, no. 3 (1998): 14–31.

Wood, Ellen Meiksins. “Capitalist Change and Generational Shifts.” Monthly Review 50, no. 5 (1998): 1–10.

Wood, Ellen Meiksins. “Class Compacts, the Welfare State, and Epochal Shifts: A Reply to Frances Fox Piven and Richard A. Cloward.” Monthly Review 49, no. 8 (1998): 25–46.

Wood, Ellen Meiksins. “The Communist Manifesto after 150 Years.” Monthly Review 50, no. 1 (1998):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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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 Ellen Meiksins. “Kosovo and the New Imperialism.” Monthly Review 51, no. 2 (1999): 1–8.

Wood, Ellen Meiksins. “The Politics of Capitalism.” Monthly Review 51, no. 4 (1999): 12–26.

Wood, Ellen Meiksins. “Unhappy Families: Global Capitalism in a World of Nation-States.” Monthly Review 51, no. 3 (1999):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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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 Ellen Meiksins. “Infinite War.” Historical Materialism 10, no. 1 (2002): 7–27.

Wood, Ellen Meiksins. “Landlords and Peasants, Masters and Slaves: Class Relations in Greek and Roman Antiquity.” Historical Materialism 10, no. 3 (2002): 17–69.

Wood, Ellen Meiksins. “The Question of Market Dependence.” Journal of Agrarian Change 2 (2002): 50–87.

Wood, Ellen Meiksins. “Christopher Hill and the Recovery of History.” Against the Current 104 (2003): 43–45.

Wood, Ellen Meiksins. “Capitalist Empire and the Nation State.” Against the Current 106 (2003): 21–26.

Wood, Ellen Meiksins. “Logics of Power: A Conversation with David Harvey.” Historical Materialism 14, no. 4 (2006): 9–34.

Wood, Ellen Meiksins. “A Reply to Critics.” Historical Materialism 15, no. 3 (2007): 143–70.

Wood, Ellen Meiksins. “Getting What’s Coming to Us: Capitalism and Social Rights.” Against the Current 140 (2009): 28–32.

Wood, Ellen Meiksins. “Red_efinir la d_emocratie.” Contretemps 4 (2009): 59–62.

※書評

Wood, Ellen Meiksins. “Review of The American Left: Radical Political Thought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Loren Baritz.” The Political Quarterly 43, no. 3 (1972): 366.

Wood, Ellen Meiksins. “Review of Medieval Slavery and Liberation, by Pierre Dockes.” Social History 9 (1984): 101–3.

Wood, Ellen Meiksins. “Review of Bread and Circuses: Historical Sociology and Political Pluralism, by Paul Veyne.” History of the Human Sciences 4 (1991): 469–71.

Wood, Ellen Meiksins. “’Why It Matters.’ Review of Hobbes and Republican Liberty, by Quentin Skinner.” London Review of Books 30, no. 18 (2008): 3–6.

Wood, Ellen Meiksins. “Happy Campers.” Review of Why Not Socialism?, by G.A. Cohen.” London Review of Books 32, no. 2 (2010): 26–7.

※雜誌文章

Wood, Ellen Meiksins. “For Sale! Strategies for Winning the Class Struggle!” Canadian Dimension, January–February 1979.

Wood, Ellen Meiksins. “Power and Oppression.” New Statesman and Society, October 6, 1989.

Wood, Ellen Meiksins. “A Tale of Two Democracies.” History Today, May 1994. http://www.historytoday.com/ellen-meiksins-wood/tale-two-democracies (Need Subscription).

Wood, Ellen Meiksins. “War without Boundaries.” Canadian Dimension, November–December, http://www.hartford-hwp.com/archives/27a/217.html.

Wood, Ellen Meiksins. “Les origines agraires du capitalism.” Sciences Humaines (special issue) (La grande histoire du capitalisme), May–June 2010 (Need Subscription).

Wood, Ellen Meiksins. “Capitalism’s Gravediggers.” Jacobin, May 12, 2014. https://www.jacobinmag.com/2014/12/capitalisms-gravediggers/.

Wood, Ellen Meiksins. “The Strike at York University.” Canadian Dimension, January 22, https://canadiandimension.com/articles/view/the-strike-at-york-university.

 ※訪談

Wood, Ellen Meiksins. “Democracy and Capitalism: Friends or Foes?” Interview with Ellen Meiksins Wood. New Socialist 1, no. 1 (1996): 14–16.

Wood, Ellen Meiksins. “An Interview with Ellen Meiksins Wood.” Interview by Christopher Phelps. Monthly Review 51, no. 1 (1999): 74–92.

Wood, Ellen Meiksins. “Ellen Meiksins Wood: Empire in the Age of Capital.” In Capital and Its Discontents: Conversations with Radical Thinkers in a Time of Tumult, edited by Sasha Lilley, 27–42. Oakland: PM Press, 2011.

Wood, Ellen Meiksins. “Le marxisme politique et ses d_ebats.” Interview by Frederick-Guillaume Dufour and Jonathan Martineau. Actuel Marx 50 (2011): 98–118.

Wood, Ellen Meiksins. “Social Property Relations in the 21st Century: An Interview with Ellen Wood.” Alternate Routes 24 (2013): 159–170.

※講演/報告

Wood, Ellen Meiksins. “The Imperial Paradox: Ideologies of Empire.” Paper presentated at SOAS as Part of the Globalisation Lectures, The University of London, London, October 29,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¼mzaAoRx6uH4.

Wood, Ellen Meiksins. “Democracy against Capitalism: Theoretical Background of the Recent Struggles.” Paper presentated at the Volksb€uhne as part of the Luxemburg Lecture Series, Berlin, May 8, 201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¼EZLY3bVhMSk.

 ※學位論文

Wood, Ellen Meiksins. “Epistemological Foundations of Individualism.” PhD dis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70.

[1] 梅克辛絲夫婦(Bella and Gregory Meiksins)曾在他們原生的拉脫維亞活躍於工運和社會運動。隨著納粹主義的興起及其擴散至波羅的海諸國同情它的政府,艾倫的父母被迫逃離拉脫維亞,並且最終在二戰爆發時落腳在紐約。在戰後,他們離婚,Gregory再婚並接著成為聯合國通譯服務長(Chief of Interpretation Services),而Bella則搬到洛杉磯,在那裡她也再婚、並活躍於難民組織的工作中。

[2] Abele et al., “A Tribute to Neal Wood,” 15–25.

[3] Wood and Wood, “Canada and the American Science of Politics,” 193.

[4] 遺憾地,在她過世前僅完成前二卷:《公民到貴族》(Citizen to Lord,或譯《市民到地主》)和《財產與自由》(Liberty and Property)。

[5] 見 Wood, Liberty and Property, 28–31 有伍德與劍橋學派差異的總結。

[6] Wood, Liberty and Property, 312.

[7] 見 Wood, Citizen to Lord, Ch. 1 有這項論述的總結。

[8] Wood, Liberty and Property, 37.

[9] New Left Review, reprinted in Democracy Against Capitalism, 19–48.

[10] 這在《階級意識型態和古代政治理論》(Class Ideology and Ancient Political Theory)、《農民-市民和奴隸》(Peasant-Citizen and Slave)以及所有伍德處理古代世界的文章和書章中是核心。

[11] Brenner, “The Origins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 25–92; “Agrarian Class Structure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Pre-Industrial Europe,” 60–69.

[12] Aston and Philpin, The Brenner Debate, 107–18.

[13] Wood, The Origin of Capitalism: A Longer View, 35–37; 130–31; 138–42.

[14] Wood, Liberty and Property, 27.

[15] 這是伍德強調是一種明顯但不真實的分離──政治力量和經濟力量不過是階級壓迫和剝削的兩面。

[16] Wood, “The State and Popular Sovereignty,” 281–315; Wood, The Pristine Culture of Capitalism, 34–41; 62–72; 55–57; 87–91.

[17] Wood, “A Chronology of the New Left and its Successors,” 22–49.

[18] Wood, Democracy Against Capitalism, 1.

[19] Wood, Retreat from Class, 176.

[20] Wood, Empire of Capital,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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