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所有人的榜樣——悼埃里克‧歐林‧賴特◎David Calnitsky│呂楊鵬譯、陳宗延校

※原載於《雅各賓雜誌》(Jacobin Magazine),本譯文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賴特系列邀稿之四(之一〈埃里克‧歐林‧賴特(1947-2019)——從馬克思主義的階級理論到「真實烏托邦」計畫〉、之二〈階級是埃里克.歐林.賴特智識生涯的關鍵主題〉、之三〈墜入真實烏托邦︰Erik Olin Wright 速寫(修訂版)〉、之五〈真實烏托邦的實踐與理論〉、之六〈今天如何成為一個反資本主義者〉、之七〈賴特生前專訪:階級為何重要?〉),引用請註明出處,副標題為譯者所加。

※作者David Calnitsky是西安大略大學(University of Western Ontario)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埃里克·歐林·賴特是一位傑出的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家,他以一種認真的態度去理解並改變這個世界──同時具慷慨、求知欲強又和善的特質而踐行之。

※圖說:埃里克‧歐林‧賴特肖像。Aliona Lyasheva / Wikimedia Commons

第一次見我的博士導師埃里克·賴特時,我還是一個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彼時我剛剛進入研究生院,滿腦子都是辯證法。如今,即將畢業的我依然是一名馬克思主義者,但已經是更寬泛意義上的那種(希望更偏分析的馬克思主義一點)。這很大程度上是受埃里克的影響。此前,我長期只能依仗那套彎彎繞繞的辯證法,但終在邏輯力量面前毫無抵抗之力。

埃里克喜歡引用馬克思〈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中的第十一條(「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但他對此的解讀與別人有所不同。

問題在於改變世界,是這樣沒錯,埃里克亦深信必須先理解這個世界才能讓它變得更好。但他更強調的是這句著名格言的內在張力:改變世界的渴望會感染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相較於其他人,對於擁有這種規範性追求的馬克思主義者和同道人士而言,一廂情願的思考方式尤其具有吸引力。

實際上,這正是馬克思主義的核心張力。它總是同時扮演著科學和意識形態兩種角色。前一條路線,致力於對這個世界進行科學的分析;它的抽象範疇用於捕捉具體的社會現實,彷彿這些抽象範疇真實存在一般。它的目標是去偽存真,拆穿社會結構的面紗,揭露看似自然的現象的歷史基礎。

而後一條路線,即馬克思主義的政治與意識形態實踐,起到激勵和動員的作用。激昂的演說與憤怒的譴責往往能激發政治行動,正如一種歷史目的感能夠強化抗爭參與者的決心。

想要如實地描繪這種二重性,就必須承認我們所面臨的兩難困境:改變世界的願望與理解世界的動力之衝突。但埃里克認為這並不代表我們就束手無策,只能在道德追求和科學抱負中擇其一。這僅僅是說必須坦誠面對我們的困境,而不是祈願它不存在。這裡必須取得的平衡,是承認動機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的吸引力,而避免讓它麻痺了你。

埃里克持守著這一點。當他的論點和論據被證明錯誤時,埃里克就會調整自己的立場。作為一名定量研究者,迴歸分析的結果有時不免會不支持自己的假說。

當然,任何熟悉資料分析的人都知道,不管分析的結果多垃圾,只要你真的想要便總能找到法子蒙混過關。但對埃里克而言,馬克思主義的吸引力恰恰在於:你有可能是錯誤的。

不同於社會科學與左翼的很多思想,馬克思主義的假設都是清晰明確,而可以被證偽的。的確,世界是複雜的,但如果我們的理論跟這個世界一樣複雜,我們是把握不住它的。埃里克經常要面對的愚蠢批評是這種老調:「對,但事實不是遠比你說的複雜嗎?」不,理論的價值就在於簡潔,理論的目的是提煉出社會過程背後的因果機制。馬克思主義所提供的一套簡明的解釋工具,正是其吸引埃里克的理由之一。即便馬克思主義有時是錯的,它仍然能解釋很多東西。

埃里克的自我認同是一個「分析馬克思主義者」。這個標籤前半部分的意思是,當你試圖解釋世界的時候,必須要避免常見於許多社會理論中的那種故弄玄虛、模糊不清、不受約束的理論分析。你所使用的概念必須以清晰精確的用詞來定義,它們應當有明確的適用範圍以防陷入難以證偽或朦朧含混的境地。對社會過程的解釋性主張,應當細緻且具因果性,以便我們能想像出何種情況下這種理論會被證明錯誤。我們不應縱容自己靠著辯證法的彎繞來迴避嚴肅的質疑。

但埃里克不僅僅是分析的,他也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這並不意味著他會發愁馬克思某句話的真義究竟是這樣或那樣,而是說他的研究聚焦於社會階級如何形塑社會。

簡單來說,他集中關注三件事:一、在資本主義經濟中,資源是如何分配的;二、這種分配如何影響政治權力;三、這種分配如何影響社會變革與社會穩定。

埃里克希望他的研究成果經得起資產階級社會科學和馬克思主義兩者「雙重約束」的檢驗。前者要求他遵循嚴格的研究規範,後者則要求他的研究與現實政治相關連,且符合正義社會的道德願景。

埃里克最堪為典範的,是對待論辯和反對意見的態度。一個人如果對馬克思主義的核心觀點抱持批評,卻又長期堅持在這一傳統內進行研究,自然會經常招致攻擊,有些攻擊甚至相當刻薄。但埃里克永遠把質疑的真正益處奉獻給他的反對者。他會試圖理解反對意見的核心,並一邊投以最同理的目光。

在情感上,這意味著你儘可不同意他,即使強烈反對也不因此樹敵。他不會因此發怒,也不會因此傷了自尊或氣概。事實上他似乎喜歡別人對自己最珍視的觀點加以詰難。

我們總是背地裡讚美別人而不肯當面表達,如同我們總是當別人生命垂危或已經過世才表達自己的感情,這實在是令人遺憾。但我依然想說,埃里克在我及很多我認識的人的生命中,是一個有著巨大影響的人物。他的為人與他智識上的影響可以等量齊觀:他始終是一個和善慷慨而非尖酸刻薄的人,他對新的思想心胸開闊,而不是教條和戒備的。這些特質在今天的世界是稀缺的,我們應當效法。

我曾旁聽過一次他的本科生課程,課程開頭他提到有個學生談話時被他給嚇到了。為了打消大家的畏懼心理,他展示了幾張兒時照片:7歲時帶著一頂牛仔帽的照片,還有和他的兄弟姊妹一起的照片。但對我來說,這可能適得其反了。

埃里克有點嚇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太和善、太慷慨了,而且對反對意見極為開放。這就設定了很高的門檻。他的特質意味著他會認真對待你的想法,而因此你也必須認真對待自己的觀點,這其實相當可怕。那些尖酸刻薄、目中無人的知識份子對我來說反倒印象不深,也沒那麼嚇人,因為這種個人風格往往暴露了他們的不安全感。

埃里克的去世是左翼的沉重損失。就個人而言,埃里克對我的世界觀影響很大。每當我在構思論點的時候,肩膀上都會盤踞著一個卡通版的小埃里克。他會用第十一條提綱來提醒我;不光作為警句,亦是綱領:立論必須清晰,使批評者知道為何不同意你,同時也要牢記,理解世界絕不單純是一項智力活動,而是改變世界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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