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希臘的財政危機也是公共醫療衛生的危機?◎Julia Belluz│陳宗延譯、宋治德校

http://www.vox.com/2015/6/30/8869885/greece-austerity-crisis-health

    希臘的危機不僅是經濟危機;它也是公共醫療衛生的危機。

    Athina Tatsioni在她擔任急診醫師的Ioannia大學醫院,每天都見到這種危機。當她2009年開始執業時,每天最多有280名病人。現在,每天超過600位病人使她和她的同事們應接不暇。其中有許多人失去了工作連帶失去健康保險,而無法負擔照護的費用。他們的疾病已到末期,不看醫生直到無法繼續活下去,例如沒有得到治療、已到嚴重病狀的糖尿病。

    她告訴《Vox》:「有些日子,我們看了一整排許多病人,都是為了類似的疾病而來──胸悶、頭痛。我們做了所有的檢查,卻未有所獲」,「然後他們開始談論他們的個人生活:他們如何失去工作、他們的財務困難」。

    為了滿足病人的需求,Tatsioni醫師現在除了隔日的常規輪值之外,一個月有幾次會輪值跨越兩班──16小時而非8小時。而她想知道自己該如何繼續下去。不僅步調使人疲憊,更有種種醫藥供給短缺,使得給其病人所需的照護日益困難。她說,她現在必須擔憂她是否會有幫助其病人的基本物資:食鹽水、抗生素、止痛藥。

    沒有其他歐洲國家比希臘從全球經濟危機中感受到更大的衝擊了。這衝擊也影響了希臘的公共醫療衛生體系。在過去的五年中,公共支出的削減對醫療體系造成毀滅性的影響──對公共衛生的影響尤其深遠。

1)    自殺人數正在上升

    就歷史而言,希臘曾是世界上自殺率最低的國家。當經濟哀退而自殺人數劇增並不罕見,但相比任何歐洲國家,希臘從全球金融危機中經歷了最極端的後遺症。 

    可悲的是,希臘現正經歷著伴隨而來的自殺潮。《BMJ Open》於2015年一項對此議題的研究顯示:「20116月通過的新緊縮措施,標誌著總自殺人數和男性自殺人數顯著、突然且持續增加的開端。」

    2012年裡,希臘經歷其30年來自殺人數最高的幾個月。整體而言,自從2011年,自殺人數增加了36%。其他的人口調查則追蹤重鬱症患病率的增加。BMJ作者們警告:「當考慮到未來的緊縮措施」,「應更重視這些措施對心理健康所造成的未預期的後果。」

2)    醫療保健的預算被大砍

 

    2008年起,政府用於醫院的支出由佔GDP6.3%降至3.9%。醫院必須削減其預算達50%之多,解雇員工、減少實驗和補給、並放棄聘雇新的醫師以遞補退休的醫師。根據《金融郵報》指出:「這比經濟萎縮的速率更快,其產出量比經濟大恐慌年代縮水了25%。」 

    一位近期在希臘工作的英國醫師說,希臘醫院的狀況堪與發展中國家相比:

當醫院大門在「緊急」日打開的時刻,人們蜂擁而入。官方的基層和社區醫療保健服務的崩潰,意味著每個需要健康照護的人們都來到急診部(A+E)(譯註:即Accident & Emergency)──無論是為了重大意外是故、長期病狀的藥物、或者讓小孩打預防針。員工告訴我,因為人手不足,嚴重的創傷病例常需要等數小時才能照X光和得到治療;並且,如果太多病例同時到來,人們經常在他們能被治療前就死去。

    近期研究發現,醫師經常遇到工作所需的醫療補給品的短缺,醫師也同樣經歷到過勞。

    削減成本也損害了健康保險的覆蓋率。因為希臘的醫療保健與社會安全計畫或就業狀況掛鉤,政府削減成本和失業率上升便增加了沒有健康保險的人數。

    那些本可選擇私人保險的人現在轉向國立醫院,這解釋了Tatsioni醫師所見證的溢出現象。

    而甚至那些仍有保險的人,也因為政府削減成本而必須付出更多。《Lancet》雜誌的研究傑出地勾勒了成本是如何被轉嫁到病人身上:

2011年,造訪門診的使用費由3歐元增至5歐元(對弱勢群體有若干豁免),而特定藥物的自費額則依疾病不同增加10%或更多。新的處方費(每次處方1歐元)在2014年生效。而2014年一月引入住院的額外費用25歐元,不過一週內政府在高漲的公眾和國會的壓力之下撤回。額外的隱藏成本──例如,電話預約醫師的價格上漲──也對醫療的可及性設置了關卡。

3)    有大批的醫師和科學家「外逃」到其他國家

    希臘是世界上醫師人口比最高的國家之一。即使到2010,每千人口都還有6.2位醫師。只有少數的其他國家有這樣高的比率。

    但是令人沮喪的勞動條件和稀缺的機會激發了醫師「逃離」希臘。

    許多希臘醫師前往德國和瑞典工作──富裕卻缺少醫師的歐洲國家。沙烏地阿拉伯試圖用更高的工資吸引醫師前去。(國外的工資至少是希臘目前每月1,200歐元的兩倍以上。)

    去年,該國估計面臨6,000名醫師的短缺。單單在雅典,自從過去幾年實施削減公共支出以來,醫學會已錄得約4,000名醫師離國。

    John Ioannidis醫師,一位目前在美國史丹佛大學工作的希臘醫師-研究者在一封電子郵件中說:「頂尖科學家的『外逃』更是令人印象深刻」。他繼續說道:

最近,我在雅典發表Trichopoulos(譯按:Dimitrios Trichopoulos2014年去世的世界著名的希臘癌症專家)的紀念演說,我用數據顯示:儘管希臘人只佔全球人口的0.2%,卻佔了世界上所有科學家的1%,以及最常被引用的科學家的3%。然而,最常被引用的希臘科學家中有87%不在希臘,而過去數年間「外逃」更是加速了。我過去在Ioannia團隊的每個成員,現在都在歐洲或美國有合聘職務,並且我懷疑他們之中有些人或許多人在不久的將來會完全離開希臘。

4)    藥物和醫療補給短缺,並且正在惡化

    希臘帳上尚未償付的債主之一,是為該國藥物及醫療器材補給品進貨的製藥公司。最快在七月,這些公司可能會停止寄送其貨品至希臘的醫院和衛生保健設施,這將造成嚴重的供給短缺──以及本可預防的死亡。

    歐洲製藥產業協會聯合會(European Federation of Pharmaceutical Industries and AssociationsRichard Bergström在《金融時報》中說:「在『希臘退歐』Grexit)的最壞情況下,我們相信可能危及藥物供應鏈的完整性,而這將對公共衛生構成風險。」

    Athina Tatsioni醫師解釋:「我們已必須要病人去醫院以外的藥局找藥,然後再回到醫院進行藥物治療,因為病房並沒有那種藥。」她補充:「事情會如何落幕、我們該如何克服這種情況,都沒有定數。」

     藥物短缺也是歐洲既存的結構性問題(藥物該如何分配和販售)的一部分,只不過因希臘的財政困境而加劇罷了。根據Ioannidis醫師,在希臘先以低價買光藥物,然後在歐洲其他地方以高價重新販售,製藥公司知道他們在那裡能攫取更多金錢──這更進一步耗竭了補給品。

5)    希臘正迎戰更多的疾病

    20148月,希臘衛生部削減其癌症篩檢預防計畫,對醫師可處方的子宮、乳房和攝護腺的檢查數,以及每位醫師在這些檢查上的支出設了上限。此後,醫師們一直擔憂,這將為該國帶來更多的癌症病例。

    對此問題憂慮的幾位研究者,在2014年《Lancet》雜誌的一篇文章中寫道:「這些新的預算削減,其論據說有必要控制醫療成本的支出」。「然而,希臘接受篩檢服務的人口,已較歐洲議會的建議為低。」

    例如,抹片檢查──用以抓出早期子宮頸癌並預防其擴散──的覆蓋率,在瑞典、芬蘭和英國徘徊於80%左右,在希臘卻低於60%。這位醫師害怕,削減篩檢計畫而未提升其他預防服務,「將會在不久的將來造成癌症病例的增加。」

    削減醫療支出也與傳染病的增加同時發生。在2009年和2012年之間,藥用者的HIV感染新增數戲劇性地增加,由15人增至484人。根據Lancet》雜誌,同一族群的結核病病例數在2012年和2013年間翻了一倍以上。

    更有甚者,如果人們無法得到他們所需的醫療保健,這也可能影響到常規的和孩童的免疫注射,這意味很快就會見到那些疫苗可預防的疾病捲土重來。

希臘衛生保健工作者的吶喊:「我們要掌控自己的生命和工作場所」◎David Sewell│陳宗延譯、宋治德校

譯按:上載於201572日《社會主義工人》(Socialist Worker)報網頁之文章

    此際,距離希臘撙節公投只有三日之遙,歐洲的統治者正加速進行他們的「恐懼計畫」(project fear):即否決他們最新的一筆交易所招致的後果。

    但工人們給出的訊息是,響徹雲霄地說「不」。清潔工Cleopatra告訴本報:「我們必須將希臘奪回自己手中──如果我們此刻放棄,他們就會擊潰我們。」衛生保健工作者深知,歐盟和國際貨幣基金提議的撙節方案,只會讓悲慘的狀況雪上加霜。

    Aglaia Kyriakou的兒科醫院,應付人手、藥物和設備的短缺,已成為一種生活方式。護理師Efi告訴本報:「另一份協議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在此前的縮減支出之後,我們必須付出超人般的精力,以確保病患者仍能得到治療。」 

    社工Giorgia深諳撙節對希臘社會造成的諸般破壞影響。她告訴本報:「人們比過往任何時刻更需要支持──而工人們已近乎耗竭。」;「高失業率和低薪者的福利被削減,意味著他們的兒童無法得到妥善的餵養──其中有許多要來醫院。」

病苦

    「托兒所被關閉,而許多父母也因為這場危機而飽受心理問題之苦。」

     這場公投是關於另一份八十億歐元的撙節協議──內容包含削減80%給身心障礙人士的某些給付。

    但主流政客卻主張:這是一場關於歐盟會員資格的公投這成為他們「恐懼計畫」的核心。

    Efi說:「有些工人會因為歐元而投贊成票,但其他人則會因為其他理由而投反對票。我寧要歐元而不要德拉克馬幣(Drachma)──但我也寧要錢進到醫院而非資本家手中。」

    反資本主義的左翼面對此一議題,主張要和歐盟分道揚鑣及違約不履行對銀行家的債務。

    醫院供應業務員Sakis也同意:「他們說我們離開將會是一場大災難,但我們很多年前還有德拉克馬幣。真正的大災難是現正發生之事。」

 

殖民地

    在醫院藥劑部,化學師VasoLina深陷論辯之中。Lina說:「他們加諸的每一項新措施都像是一個新的獨裁統治。他們承諾我們的是一個人民共享的歐盟──相反是我們卻成為了殖民地。」;「但問題是隔天發生的事。他們說銀行將會關閉;年金將不會被支付。」;「我心告訴我要投反對票,但我不確定我是否會去投。」

    Vaso則說:「他們正試圖利用威脅和恐懼來強加我們投下贊成票。所有的歐盟領袖都團結起來試圖嚇唬我們。還有是要我們付錢而同時自己企圖逃稅的媒體公司。我們必須對這些人說不。」

    醫院工作者多年來已進行反擊──從反削減開支的罷工,到阻擋納粹金色黎明(Nazi Golden Dawn)企圖推動一場「僅限希臘人」的捐血活動。

     放射師Maria和受訓外科醫師Zanneta皆是希臘社會主義工人黨(Greek Socialist Workers Party (SEK))的成員,他們正嘗試增強呼籲投反對票的戰鬥意味。

    Zanneta告訴本報:「顯然這是一場階級的投票。統治階級威脅,除非我們投贊成票,否則銀行將會關閉、藥物將會用完。」;「另一方面,工人想要談論他們能夠做些什麼。」;「我們實在需要有政治性的對話,關於該怎麼處理歐盟和債務問題──也關於勞工掌控之必要。」

 

讓步

    反對票陣營在民調中領先。雖然由激進左翼聯盟(Syriza)領導的政府試圖激起投反對票的支持,但同時給予歐盟和國際貨幣基金更多的讓步。

    他們昨天提一新案,同意其債權人幾乎所有要求。總理齊普拉斯甚至提議取消公投以換取新的紓困計畫──這項提議被德國總理梅克爾斷然拒絕了。

    Zanneta說:「政府不能幫到什麼。它日復一日不過是讓人民更加困惑罷了。戰爭已經開啟了,而我們必須贏得勝利。」

    在鄰近的Aghios Savvas癌症醫院,工作者決定在週四下午舉行一場大型集會,以決定其工會是否要呼籲投反對票。

    他們也想要使健康照護免費開放給大眾──正如公共運輸在週一銀行關閉後開始免費的那樣。

    醫師暨工會主席Costas Kadarachias告訴本報:「我們有著為免費的健康照護而鬥爭的傳統。」;「去年當前任政府試圖為所有治療引進25歐元的額外費用時,我們舉行工人集會並罷工以關閉收費處。他們在一週之內打退堂鼓了。」 

    這間醫院自從危機以來,失去了半數員工和七成的資金。儘管政府宣布沒有健康保險的人民現在應該得到治療,它卻挪用醫院的預備金以滿足其債權人的胃口。

     護理師Maria說:「我們必須投反對票──且那會是對所有協議說不。」;「我們想要的是對所有人都免費的公共健康照護。我們想要掌控自己的生命和工作場所──而在公投之後,我們將必須走上街頭提出此等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