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評論] 陳宗延:孩子,獨自一人時最不和諧的──紀念樂生院民湯哥哥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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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六來到樂生院。敬愛的院民湯祥明阿伯逝世已屆百日,青年樂生聯盟舉辦「以詩祭念」的追思活動。先是播放記錄湯阿伯故事的影片,然後邀請兩位摯友,多年室友李阿伯(自救會前會長李添培)以及有著奇妙因緣的文友阿肥老師(中研院民族所丘延亮)談話。接著,與會的朋友們逐一朗誦自己準備的詩句,獻給詩人湯祥明,願他在天上能會心一笑。我也帶了兩首詩來。

第一首是楊牧的〈和棋〉。之所以選這首,是想起在影像上多次看過湯阿伯的名言:「我們沒有成功,也沒有失敗,但我們很偉大」。和國家機器的搏鬥,對命運的頑抗,那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終究是打成平手,僵持不下。就讀建中時的湯阿伯,「偶然遭遇一流失的情節」,就這麼「殘缺在結構邊緣」,或者圍困於結構的劃界之外,被疾病與象徵暴力禁錮在樂生療養院。

這是一不公平的棋局,但有力者不是唯一的棋手。像湯阿伯這樣的無力者,每一步都「忐忑落子」然難能可貴地「心境縱橫」,在一路生活與運動的戰線「佈起了企圖的塊壘」。而歷史的仲裁者,是「晚霞」的「檢驗」──如聶魯達所說:「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即使不進入神義論(theodicy)的命題,所有在場的公理和不在場的機械降神(Deus ex machina),都「意向捉摸不定」。晚霞之後自是「黑夜俯襲」,當然湯阿伯並不「廢然」也不「虛無」,所有「集結如預言裏去而復來的」意象,都如同樂生院的一磚一瓦、乃至於紅亮如火炬的標誌,是院民們攜手共同構造。

在諸院民中,被阿添叔叔(自救會前會長陳再添)屢屢稱為「文人」的湯阿伯,是學問和文筆最好的,而樂生運動「光粲的主題從不為╱我們過多的思想壓迫變形」,因為在湯阿伯手中的知識與修辭,盡皆遠離了書院的暮氣,而化為這至今無有勝敗的賽局、這「有想 無情」的態勢中,解放一切捆鎖的力量。也被李阿伯稱為「怪胎」的湯阿伯有著孤僻卻可愛的真性情。這運動無疑是少數人的,但我好想問湯阿伯,是否一絲感覺到詩人所謂「越過孤單的方寸瞭望╱平生意氣大半困在自我」?李阿伯透露湯阿伯年輕時曾為情自殺,他也在運動中準備了一寶特瓶,上面佯寫「汽油彈」,一出場便震懾所有人。其實,我偷偷地想,調皮的湯阿伯,在博覽世界名著、「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之外,早已掙脫自我(無論軀殼、心靈或社會的囿限)了吧?

第二首詩是中國流亡詩人雪迪的〈內部的聯繫〉。在湯阿伯的八十一年生命中,我只見過他最後三年的樣子,其餘印象都是由各種形式的文本拼湊而來。我與他最緊密的連結,恰恰是在他生命的末尾。我從國外搭機一到機場,即刻驅車前往林口長庚醫院急診室,和好多關心他的朋友們徹夜守候著。我習醫,但這個年級其實什麼都還一知半解。樂青和關注樂生的朋友們中,從種種數據和生理徵象推敲,比我更清楚他的健康狀態者不在少數。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個美好的靈魂,像沙漏般滴漏、流逝。

在生命的末尾,慈眉善目(其實據說脾氣挺差)的老人身上,我感覺到一種孩子般的樣貌與形象。我當然無法憑空描繪湯阿伯的孩提時代,但我的揣測卻巧合地和這首詩類近。借用詩人的口吻,我說那是個「一生長得精瘦,╱充滿靈性、善意的孩子」,是「黑夜╱最小的、通靈的孩子,╱獨自一人時最不和諧的」,是(名)「叫雪的孤獨極的╱孩子,終日幻想」。孩子是冬夜一旅人,獨自佔有最寂寥、冰冷的空氣,「活的形式酷似╱冬天的風景」。

奮起到底,湯祥明在今年情人節走了。那前後幾天,總有種難以抵禦的冰透感。甚至我從零下十度的國境回來,在微雨的長庚急診室門口身體卻感覺比先前更凍僵,口裏還吐出印象中許久未在島內見過的白煙。那雨水、那白煙,會化成人人都喜愛的雪花,澆灌在我們身上嗎?

湯阿伯,你看見那雪花嗎?敘事者如此安排,孩子「在一年最暴力的一場大雪後,╱看見幸福晶瑩、分裂的形狀」。這幸福,運動的成功,我們的成功,也許你還未親見。但我想著,有一天你會見到的,戴著你的毛線帽和招牌墨鏡。

我已經想念你了,湯阿伯──不,如同你一直要求我們這樣叫你的,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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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評論] 陳宗延:一起到無窮遙遠的地方──台北捷運兩起「銀河鐵道」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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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1日,是台北捷運創建以來最難以翻過去的一頁。在滂沱大雨和有感地震之際,我們眼見或者聽聞了令人震驚哀慟不已的新聞,捷運板南線上(龍山寺站-江子翠站沿線)發生台灣史上第一次捷運隨機╱無差別殺人事件,目前共計4死21傷。而在稍後,捷運新蘆線上(迴龍站-忠孝新生站沿線),青年樂生聯盟則按照預定計畫,發起第一波捷運「干擾」行動,20餘名青年頭戴「捍衛樂生」黃色頭巾、胸掛「樂生院安全危機」和「郝龍斌公開辯論」字牌,隊伍緘默橫亙在列車中央,既不激昂也不阻擋來往行人。

這兩則新聞之間的連結並非理所當然的。除了時空參差交錯,有部分媒體輿論運用符號指涉的技巧,生產出「捷運出命案樂青還鬧場」的曖昧圖像,意圖營造一種「不在場的在場證明」。必須說:這種看似直覺、實則經過多重盤算的操弄手法,潑了別人一臉冷血,恐怕自己最冷血、最發國難財。不錯,今日捷運上死傷多人,但隨著捷運新莊機廠不間斷地興築,樂生院主恩舍的裂縫和走山危機的風險也日夜在擴大。當我們把失落的環節補上時,會發現其實樂青是為「刀下留人」而來。

這個社會成功發展出在舒適的捷運上讓座給老年人的「博愛座文化」,多數人卻還是對國家機器拆毀歷史建物、迫遷無數身體殘缺的阿公阿嬤(他們甚至連搭捷運都要費上一番功夫)感到眼不見為淨,從新世紀之初至今並未移易。樂生院民的凋零不是血肉橫飛的那種,也許並不使你激情,卻是再真實不過的病苦與死亡。

真要說,國家的顢頇和人民的漠視,是一樁樁「有差別」殺人事件。從日治時代立院以來,矯正、隔離和身份控制就與「癩病」污名伴隨著樂生院民。他們離鄉背井來到樂生院並非自願;為了所謂大新莊地區的發展,他們被迫離開久居而後終於安適的院舍也是受到強制。而今,部分院民仍然居住的舊院區,因為機廠施工而危殆,政府卻不採取「安全第一」、停工檢討的措施,反倒是院民再度面臨迫遷的命運。究竟有什麼是他們可以選擇的呢?我只知道,還有些事情是所有受害者都沒得選擇的,像是無差別殺人,像是另一種大自然不長眼的無差別殺人──走山。

如果可以再多想一點就好了。在集體的無意識和不思想中,大家或多或少都同時成了喧嘩的加害者和沉默的受害者。我們從未自樂生院民的污名汲取教訓:我們持續將酒醉者、遊民、電玩成癮者、精神病患、退學生等標籤貼到殺人兇手的身上,縱情讓各方小道消息淹沒自己驚魂未定的心靈。我們從未看破國家機器的手腳:捷運許諾的發展主義、大快人心的死刑,我們不斷被這些其實並不美味的餌釣中,而偏視地罔顧「新莊機廠沒蓋好也能全線通車」、「上個月才處決死刑犯五人」的事實。

在宮澤賢治的小說《銀河鐵道之夜》中,喬凡尼對自己尖銳提問:「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到無窮遙遠的地方去呢?」銀河鐵道沿路風景開闊,最終卻是必須以傷逝作為車票。捷運列車要載我們往哪裏去總有定數。然而,在台灣,莫非連悲劇性的死亡,都已不能讓我們再往鐵道所不能及處多走一點,再走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