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d Blood》非官方譯後感◎陳宗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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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年至今,這本書剛好翻譯到第200頁,剩下最後兩章40餘頁,依照這週的步調,大概一個禮拜之內可以解決。我希望離開台南前可以把它完成(不過在台南的日子總充滿不確定)。剩下的,就是序言、人名索引、索引,以及從頭來過的譯者校對,零零又總總,不會花費太多時間,然後也就可以交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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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學出版社的恩霖編輯交付這份工作給我,我拿到書稿進行試譯(p.1-6)時,老實說,是略略有些失望的。但畢竟對一個沒有碩士以上學歷的菜鳥譯者而言,評估自己面對勞動力的買方市場應該也是很正常的,所以兩天內快速將試譯樣本交件,又經對方一週仔細評估通知我通過試譯(正式拿到譯者的入場卷)前,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接招了。這時是2011年12月30日。

去年明日,2012年2月3日,恩霖來信,在漫長聖誕新年假期後,「剛剛接到版權代理商的通知,作者同意我方的提案了,他們會儘速準備合約,待完成匯款、簽約,即正式生效」。這是正式上工的指令。

前面提到失望,不是說這本孫中興老師向出版社大力推薦的醫學(社會)史著作不好,只是說不那麼符合我的預期,或胃口:

一方面,就「醫學」的部份,我一直面臨著長期的「體內南北戰爭」,跑到社會科學翻譯領域來,就是想擺脫醫學這兩個字──大概和在社運場上擔任糾察隊員,正跟警察推擠、突然被call「醫療組快過來」這感覺差不多──也太陰魂不散了吧!身為一個邊緣醫學/社會學生,自我認同的鬥爭是時刻發生的,今天要上哪門課、帶哪些課本、和哪些朋友交際,每一刻都在重構兩者的組成比例,每天都矢志成為一個新的人。同時,身處社會學時,我自己的研究興趣也落在社會理論、政治經濟學、文化社會學等的交界,從來沒有把醫學社會學當成選項之一。突然,這塊又無預警地佔了上風,不禁要大歎命運不公!

而另一方面,就「史」這塊,我有一段期間患著概念先行、理論至上的症頭,總覺得社會理論才是王道,如果沒有(至少)一套自洽的架構、洞察的觀點、巧妙的角度,看甚麼/怎麼看田野都是一片雜亂無章,也可以說是白費氣力。

當時的我(容我年少愚妄),心裡就是偷偷這麼想的。雖然沒說。

這一年很順利──至少就我的觀點啦。前半年(學期)按照進度走,後半年(其實是四個月,約略可稱後半季)的翻譯工作,卻因著勞工社(不在我生命時間表中的)復社、加上生命中某些微妙的轉折與反思,而落了下來。其實不是沒有時間,只是提不起勁去碰。直到寒假,刷新檔案夾,重新拿出原文樣書,突然有了新的體悟。

關於「醫學」,作為陣地理解,儘管情感上還未和解,知識上是可以接受的了。隨著高年級對醫學有更直接的接觸,我也慢慢可以同意它是具有某些工具理性以外的、內生而自我圓融的價值──至少對某些人而言是這樣啦。

至於「史」與「理論」,倒是有著戲劇性的轉向。後半季雖然沒碰這本書,卻做了某種效果上相當於「潛移默化的啟蒙」的思想預備工作。我開始覺得,台灣真正欠缺的也許不是平台──每個人都喜歡弄平台、搭架構,我知道這很爽,可是當下真正需要的是各領域solid的社會分析,可能是某種團隊性的協作,讓我們把問題的癥結看得更深刻點,又不失整體圖像;而社會分析的基礎恰恰在於歷史研究。

當初在歷史社會學課堂上讀柯志明老師〈社會學家們,回來做歷史研究吧!〉一文時,其實不以為意,以為理所當然:我喜歡歷史社會學,我知道歷史很重要,so what?課堂讀物中最喜歡的是Elias文明的進程》、Moore民主與獨裁的社會起源》、Skocpol國家與社會革命》這幾本,Tilly的《法國人民抗爭史》喜歡但覺得不那麼適合這門課,不那麼能進入的Perry Anderson絕對主義國家的系譜》也深知其重要性。我最享受的卻還是課程後半段,幾個基本而重要的理論問題的論辯。這些問題我一直放在心上,卻免不了留下一點疙瘩:這兩段課程的關聯性在哪?理據上的連結是說得出來的,卻有點不踏實。怎麼說……如果換做我是研究者,我會這樣看事情嗎?是深思熟慮、又帶點綁手綁腳地邊想邊看,或者能夠如同一門精鍊的技藝那樣好像配備了史家本能去看呢?

這部份地回答了為何學徒如我,一開始實在難以進入這些歷史分析的經驗研究之中──除了因為普遍的世界史知識薄弱以外(which is不爭的事實)──其實,面對歷史,作為一個現代的我、當下的我,終究還是有隔閡的。所缺少的恐怕是一種用史感來形容又嫌太過籠統的,難以名狀的東西。我的反思出於自己對80年代台灣學運史的原初關懷,書寫歷史與書寫新聞之間的張力,理論與實作的兩難──這點在〈我心有所愛,不忍讓世界傾敗:札記八零年代《醫訊》簡史〉這份初步、片面而不成熟的探討中有較詳細的交代。

帶著疙瘩回到這本書,我突然有種靈光閃現的感覺。這本書其實是很中規中矩地按照時序敘事,挖出當事行動者所有可及的書信、訪談、報告、論文……,按照標準流程操作,力圖還原史實,周全但是囉嗦、絮叨。像是一個躺在搖椅上一直說故事的老頭,你好奇他為甚麼不會睡著。等到人物逐漸出場,讓我亮眼的是,它同時把政經權力結構與心智結構都「擺放」得很到位,不需要刻意強調,層次就自己「長」出來了。於是就有了各種對話,乃至於碰撞的可能。

此刻,我對本書的暫時定調大概是:一份「醫學社會史的轉型正義」的範例之作。時不時,前後翻動譯稿,我突然會想起樂生療養院,想起納粹的Josef Mengele,甚至會想到何師明蓉,還有我的同學們。可不是嗎?代理的知情同意(surrogate informed consent);專業體系與相對自主性;Declaration of Helsinki ;殖民、種族主義與帝國;買辦官僚壟斷集團;沾沾自喜的到文明之路;biracial discrimination……這當中有太多繁花盛開的可能性了。我希望到時能提供一個比較社會學式的解讀,希望你也能分享你的讀法──但是,我更希望能慢慢開始說一個自己的故事,或者說,當我面對一個故事,能變出甚麼新花招。這些,還有待磨練,有待累積。

至於,這到底是哪一本書?就請再按捺一下性子,容我賣個關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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