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論壇] 為了親近的疏離:我所不/認識的林書揚◎陳宗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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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前面:作為家族後輩、運動末學,未曾親炙林桑的我本無資格寫這篇文章。關於生平和精神,他的統左派同志們知之更詳(參藍博洲文);關於家族軼事,我所聞亦是片段拼湊而來。然而,作為少數能唱《安息歌》的族人,思及末句歌詞:「冬天有淒涼的風/卻是春天的搖籃」,便不能不將林桑的種種啟發抒寫出來。

 
 
「這是怎樣的世界呢。夜正長,路也正長,我不如忘卻,不說的好罷。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將來總會有記起他們,再說他們的時候的。」──魯迅〈為了忘卻的記念〉
 
1926年生於麻豆。1950年繫獄綠島。1984年出獄。2010年赴北京治療。2012年10月11日深夜,林桑走了。「你六叔公祖走了」,電話裏阿嬤這麼說。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10月10日,趁著假期,凌晨和幾位戰友上馬場町,向死難的前輩們致敬。馬場町地面斑駁,我們爬上「一冢土丘」,其上植被遠不如記憶中的青翠。在丘頂,我打開iPad小聲重複播放〈安息歌〉──彼時尚未見過你和年輕朋友圍成一圈,喜樂地手舞足蹈〈國際歌〉:「Internationale就一定要實現」的畫面。我低頭思想乃至於流淚,卻裝成若無其事,不打算跟誰說。像是預知死亡紀事那樣,間隔一日,詎料這首歌這麼快就要為你而唱。
 
10月2日,在華隆罷工講座的場子上,我下定決心接任台大勞工社的社長。在勞動黨高偉凱發言時,我不由得想起你和其他:想起你和我往年皆屢屢(卻未曾同時)踏過且持麥克風吶喊發言的五一街頭,兩造影像疊合在一起,卻無從自人群中析辨出你的聲音。想起今年以來,工人階級夜宿車站、苦行上訪、死守忠孝西路天橋的抵抗身影,更想起政府與資本家一波波的強勢霸凌:廢除及凍漲基本工資之議、本外勞薪資脫勾、勞保破產風暴……與他們得志的獰笑。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鬥爭非自今日始,事實上是從未停歇,如魯迅說的:「戰鬥正未有窮期,老譜將不斷的襲用」。你的堅決,是此刻我們所面臨的戰役中最需要的武器。
 
確實,家人們真是無法理解,為何這34年又7個月,沒有絲毫磨損你的鬥志?是甚麼讓你在重獲自由後,迅即又全心奔走,投入論述、組織、教育的工作中?是時局太黑暗,才讓你戮力燃燒,劃亮夜空?抑或你豐沛的生命力──無論汲取自家教、理論文本或閱歷──註定是上膛的子彈,必須永恆擊發直至煙硝用罄?
 
8月29日,第一次和你通上電話了。六嬸婆祖返台一週,捎來訊息說你已經「瘦得變成三角臉」,且很少下床走路了。話筒裏聽起來,你反應雖慢,但回答尚有精神。反倒是我緊張地一時不知道該怎樣把事先在心中演練多次的說詞拿出來才好。
 
當時沒想到,親自握著你的手、聽你說故事的機會正在一點一滴破滅。阿嬤說你最會說故事,腦中有成套的家族、民俗和歷史故事,敘事情節老早鋪排妥當。甚至她沉默少言的父親(即你兄長)的兒時趣事,也多是從你處聽得的。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3月20日,我在台大的50年代白色恐怖紀念活動中看記錄片《我們為甚麼不歌唱》。這部片1995年便殺青,遲至今日才看,著實是因著後生認識上的貧乏,心念的耽待和懶憊。卻真沒料到會第一次聽到你的聲音,你操著一口流利的福佬話,口音無疑是貼近家族其他長輩。印象最深刻的,是你這麼
答導演的提問:「也許口氣說得大一點,說不定這也是我們為了替這個社會的進步,承擔某一種不得已的代價」。 
 
我不懂這個世界運作的規律,或者恰如我不懂你那樣多。無論在家族或運動中,你是這樣一個被眾人景仰、信賴的人。那麼,國家機器多忍心,才能把像你這樣數以百千計的、像你這般的「好人」,捏碎如一只小甲蟲?
 
你以堅韌的骨骼支撐住了,但終局通算我看對你並不公平。比方說,形式民主到位了,政黨輪替兩次了,社會力卻未隨之更茁壯,無能以抵抗國家被財團牽著走的頹勢。比方說,轉型正義從未真正落實,你與同志們的志業未伸,冤屈也未被洗刷。又比方說,因著民族主義意識型態的粗糙標籤,有些人明知你的好,卻不願或不能開口承認。
 
儘管,確實是有一批人記念著你的。不必將你輕率劃分到任何範疇,不必對你造神崇拜;我欲視你恰如其份,身形輪廓清晰,思想內涵有血有肉,每一個斷言不必是真理,而是必須時時以實踐加以檢驗的命題──猶如你生命史援為「證明」的每一場戰鬥。Hannah Arendt說:「光明[…]是來自於凡夫俗子所發出的螢螢微光,在他們的起居作息中,這微光雖然搖曳不定,但卻照亮周遭。」於我,你也如是。
 
於是我們弄清楚了,一時的頓挫是因為Arendt下句話所說:「我們的眼睛早已經習慣於黑暗,幾乎不能分辨他們的光是燭光還是燦爛的陽光。」我和你有著血緣、故鄉、階級意識的親近,又有著世代、地緣和民族意識的疏離。在複雜的辯證關係中,我本躊躇於追不上、認不清你。但是,在10月21日公祭播放的紀錄片中,我看到最後一幕的圖像,是你頭頂圓帽,身穿黑西服,手拿拐杖,行李置於一旁,好像祇是要去哪兒,很快便回來。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原來,你一直都在,而且陪伴著我們。正是在這樣的信念裏,我們終將不致以憤懣不平離世。我們終將不致被黑暗吞沒。
 
 
【延伸閱讀】
陳宗延  〈住海邊〉
 

陳宗延

作者為台大勞工社及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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