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訊第三刊】醫師勞動議題特刊:編輯室手記

親愛的《醫訊》讀者,

上次和大家見面還是2011年!2012年來了,世界末日(還?)沒有來臨,課業、見習、實習……醫學生們的生活日復一日運轉如昔。或許我們已然對日常生活的每個步驟瞭若指掌,甚至是過於熟悉了,以致於我們經常壓抑住一些偶然迸發的奇想,反而想辦法說服自己:「凡是現實的必定是合理的」。在此不必深究這個命題,不過我們想為各位介紹一群勇於挑戰、勇於將自己的想像力從現實的桎梏中解放的人。「醫勞小組」是由一群特別的醫(學)生組成的團體,他們對實習醫學生遭遇的勞動處境不滿意,也認為實習醫學教育可以有不同的想像。且讓我們聽聽看,所謂工時問題到底是什麼問題,有那麼嚴重嗎?職業醫學科的杜宗禮醫師也從專業提出他的觀點。

接著,本期《醫訊》也為各年級同學帶來其他年級發生的新鮮事,從大一負責籌辦杜鵑花節的青澀經驗,以大三到大五為主力的大醫盃各項競技的參賽與獲獎感想,到大七「銀彈」(intern)學長的實習甘苦談。七年,很長,也很短:第一年,當你站在攤位向高中生介紹本系時心裡還微微忐忑不安,恐怕自己講不出甚麼太精采的本系祕辛,甚至遠房親戚向你問起以後要走哪一科,你遠遠看不到自己七年之後的身影;第七年,跟診、查房、值班……有多久你沒有回去總區了?有多久你被困在這座白塔之中?你,還是你,已經不是你。希望《醫訊》貫穿七年的文章,能在你──無論是哪個你──凝望遠景、定睛當下或回望記憶時,帶給你一些身歷其境的感覺。

說到記憶,《醫訊》本期有兩位重量級貴賓來稿!寄生蟲學,是所有經歷過大二下(B98改為大三上)的系友不會忘記的一門課──也許學名早被忘卻,總還記得「重修卵」
;如果連這個都忘了,總不會忘記有過精采的分組表演!在寄生蟲學將與其他學科整併的此夕,我們邀請到人稱「蘇婆婆」,甫於二月退休的蘇郭靄教授,為我們講古談天;以及全醫學院最受歡迎的藍弘旭助教,分享八年助教生涯的點滴。

最後,本刊物的贊助單位(XD),台大醫學系學會,想要更認識讀著這行字的你。會本部及旗下各部在刊末向各位做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也希望對各部業務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找到幸福的歸宿,找到一條回「家」的路!當然,《醫訊》所屬的文刊部也很需要新血加入。想知道《醫訊》是怎麼編出來的嗎?想和我們一起編刊物嗎?《醫訊》在找你!

2012.04.10

 

 

目錄

 

醫師,您過勞了嗎?
NTUMed百態

 

[日記] 2012.05.03 唱〈戰歌〉

金寧煊說「我覺得最感動的是大家在啟航前振著右手、握拳,高唱勞動者戰歌。彼時埋在人群裡,偷偷拍了很多張照片。」

我也深有同感。列隊在此的醫學生多是第一次唱〈戰歌〉罷。我也偷偷觀察了一下旁邊的同學、學長姊弟妹們,其中許多人一開始不諳歌詞,也不熟習曲調與節奏,或者對於在一群人裏面唱歌這件事本質上是排拒的……我不知道,不過心裡暗暗升起尷尬──如果大家都不唱的話,這畫面會不會有點扞格啊?(在這麼大的場地上也不見得會被發現就是了)

但在唱第二次的時候,好幾個人開口跟上,很有力、很賣力地唱。可能沒有甚麼很solid的理由,但我幾乎要流淚了。這一群醫學生哪。必須說,曾經根深蒂固地覺得這是一群最自以為、最自利、最不公共,最難以被社會現實搖撼的菁英。當然,並不是怪他們個人,而是怪整套環環相扣的體制。

扯遠了。〈勞動者戰歌〉早已演繹成許多版本。反國光唱〈反國光戰歌〉,反都更唱〈都更受害者戰歌〉,但其實都是同一譜曲。而真正的原曲,就是電影《華麗的假期》裏面也出現過的光州抗暴紀念歌〈獻給你的進行曲〉。

不知道大家最喜歡的〈戰歌〉版本是甚麼?還有,如果大家有今年五一唱〈戰歌〉時的影片或照片,希望可以跟我分享 🙂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h1GDeu7f9w

[日記] 2012.05.01 翻轉白袍與工安帽


這真是一次無與倫比的運動經驗。

今年五一勞動節,當我們小佔主場優勢(?)一類的地利之便,務求人和、團結與擴大連結,連天時也會自動配合:能從醫院抽身的clerk和intern都出來了,通常會點名的實驗課上課時間恰好排在儀式結束以後(後來沒點名而且超快做完),北醫居然帶了一拖拉庫人還像搭遊覽車郊遊那樣編組(!?)。甚至重考時期多年未見,散落在各大醫學院的同學一個個冒出來跟我擁抱。

2011.05.01勞動節,我們還不過是藉由網路串連的零零總總十餘位醫學生,舉牌子、呼口號,當日傍晚決議成立「醫勞小組」。2011.11.12醫師節,適逢年度秋鬥盛事,醫學生再度上街宣誓我們投入改革的決心。在此之後,我們的行動益發堅決,投書、講座、國會遊說、公聽會、協商會議、研究調查……每一條該走的路都沒有棄守。

一週年了。上街的醫(學)生人數是第一次的八倍十倍之多。我其實無以估量我們究竟在這場運動的哪個節點上,我們離目標有多麼遠/近──畢竟,正如今晨在勞陣「第一屆崩世代盃有氧運動大賽」中,醫勞小組「報名參加」的「醫師過勞射箭賽」所演示的:無論是醫療品質或勞動條件,在盈利考量面前都會變成不定向飛靶。何況遊戲規則是,我們得先轉個四十圈才能射箭呢。

確乎我們就在理想的半路上。但我現在要談的並不是運動本身,只是今天的一個小環節:工安帽加冕儀式。

你知道的,要從醫學生成為醫生,有一必經路徑為授袍典禮。2011.09.17,我在列隊中等待被授袍。輪到為我穿上袍子的,是一位一跛一跛地被攙扶著走上台的醫師──他是我素仰其名的心臟內科賴凌平醫師。賴醫師其時正值技術與學識顛峰的年紀,卻已中風近兩年了,且當時是從病危狀態由加護病房搶救一個多月出來的;「待病情穩定後,他並沒有退休養病,而是坐著輪椅出席內科研討會繼續指導後進醫師。」 (林子堯〈從病倒的醫師說起〉)

為甚麼一個CV強者我老師竟然會病倒,而且還被自己的守備範圍,中風,打敗?可能的etiology太多了,你或者可以怪遺傳、怪生活方式……你無法窮盡,也不見得可以驗證。但你看得到big picture嗎?除了分子、細胞、組織、器官、系統,人類不僅是人體,更遠非相互孤立的原子化的人,而是彼此關連、而且被自己再生產出來的社會安排(social arrangements)擺放在不同位置上的社會人。

這正是工安帽加冕儀式的意義所在。

白袍是醫學專業主義權威而堅實的象徵。在四年級上學期前的暑假舉行典禮時,台大醫學系學生其實從未接觸、而正開始學習臨床醫學的知識與技術。我們也首次在每週五下午,到NTUH各病房巡迴學習病史詢問(history taking)與身體診察(physical examination)。當我們還在專業的半路上,我們該為自己的專業性負責任,而且意氣風發地相信自己能學得很好。

相對地,黃色的工安帽卻代表著我們的脆弱與不堪一擊,代表專業主義有時而窮。我們奪回身為勞動者的自我詮釋,因為我們出乎社會,用與被用皆需社會制度的保障。當醫(學)生集體戴上工安帽,意味著我們相信:醫療勞動現場的病倒或過勞死,絕不只關涉於個人的煩惱與處境,而該被拉升到公共議題和社會政策的層次。專業不能成為隔閡我們與社會的高牆。只有確保與社會接壤的前提,對相對自主性的捍衛才有價值。

於是,我們開始考量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關係:看見護理師及其他同樣飽受剝削的醫療從業人員,看見工殤和病友團體,看見非典型僱佣關係下的派遣勞動者,看見教育商品化潮流裏的學術工作者……。同時,健康不平等也不再只是學術名詞,而是社會現實,應然被改變的實然。命運讓人為難,世界太多苦難,但並非不能設法改變的,不是嗎?

要集體訴諸改變。

在這樣的異想天開裏,我們翻轉白袍和工安帽,演活了醫勞小組的logo。如果工安帽加冕儀式成為所有醫(學)生的rite of passage,其精神真正滲透醫學教育,同理心和公共性不就是水到渠成而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