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tic] 學習態度不佳的結構性因素

中央大學洪蘭教授在十一月號《天下》雜誌〈不想讀,就讓給別人吧〉一文批評:「最近去一所台灣最頂尖的醫學院作評鑑,發現上課秩序極不好……」云云,引起報章矚目。洪教授造訪的是本班的「醫療與社會」課程,該課程旨在告訴我們:不要輕易將錯誤歸咎於單一個人、試著找出問題的「上游」。身為修課學生及被評鑑的當事人之一,我願以在課程中習得的分析方式補充洪教授視而未見的若干面向。

 

    制度總是存在誘因與反誘因。以台大醫學系而言,必修課程過度集中於一上及二下之後,是否使一下、二上的「黃金時期」被學生視為修養生息的時機?某些上午在總區上課的二年級同學,是否因為必須在中午匆匆趕到醫學院區而姍姍來遲?當缺乏醫學經驗等相關素材(materials)的醫學生,上課上得興味索然,調動整體課程順序是可行的方案嗎?要改善學習態度問題,不能不加考慮地只將目光聚焦在學生身上。

 

    然而,更關鍵的是,洪文所述的現象真的存在嗎?我的意思是,醫學生是在所有課程都等量的不專心,或者在某些課程比其他課程較不專心?若洪教授未曾嘗試釐清,雖可善意解釋為犯了抽樣誤差的毛病,也不免令人質疑是紮稻草人來戳。我所經驗到的,反而是教育體系對基礎科學和人文社會關懷的不重視,與國考必考科目上課氣氛的精微肅殺形成反差。假設「考試領導教/學」的幽靈仍在徘徊,競爭力與學習態度之間的連結實在該被打上一個大問號。可能正因為台大醫學系二年級的學生,是最適應現行人才拔擢制度的一群,他們懂得策略性地配置學習資源,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高分畢業、通過國考、繼而升等晉爵。學習態度不佳是制度扭曲造成的不適當行為,主事者在苛責之餘,難道沒有責任反省:醫學教育制度改革,改到哪去了?

                                                              

教學是教師和學生互動的過程,同時又鑲嵌在教育政策與更大的社會圖像之中。學生不守規矩等態度問題確有自我反省的必要;但就洪教授所處的意見領袖地位,除了譴責同學,也應該登高一呼,點出學生、教師、教育行政主管所處的共犯結構。結構性問題在於:醫學院或醫界仍然重視技術遠過於「醫學與人文/社會」議題,甚至是為了應付評鑑才開設課程。課程本身無疑是重要的,但如果不能鼓勵學生在課外自發搜尋文本資料、參與相關演講或工作坊、從己身醫病經驗中汲取養分,恐怕仍只是杯水
薪;更有甚者,會讓學生誤以為院方隱含一種工具性的期待,即:通過一學期每週兩節的必修課講授,醫學生身上就能蓋上「具有社會意識」的勳章。這樣,叫學生怎麼點燃學習熱忱?

 

Irving Zola曾說過一個醫學社會學中最著名的比喻:醫生個人往往像是站在急流下游,費力地為溺水的人們施行人工呼吸,卻累得無力追究到底是誰在上游把那些人丟下水。同理,洪蘭教授的專欄名為「人與環境」,若只看到人性的墮落與環境的艱難,卻不能進一步抓出環境與人相互影響(interplay)的脈絡,那麼縱使能驅逐「就地休眠」者的好夢、沒收肆意吃食者的食物、將遲來的同學趕進課室,甚至將「不想讀」的人趕出課室,卻無可避免下一批進入大講堂的人同樣昏昏欲睡。

 

(作者為台大醫學系二年級學生,系學會文刊部長)

[critic] 評鑑不宜頭痛醫腳

最近和幾個見實習的學長姊聚餐,席間有人提到台大醫院上週舉行的評鑑。評鑑早就是司空見慣的事,離奇的是:「上級」交代,務必要留意評鑑委員問話的陣仗中是否有外國人。為什麼呢?醫院正好同時遇到兩項評鑑,其一是來自美國、以病人安全為最高考量的JCIJoint Commission International)評鑑,另一則是旨在考核醫學教育成效的TMACTaiwan Medical Accreditation Council)評鑑。若委員問同一個問題:「是否對病患作某措施?」,並未取得執照的醫學生被教導在異質的兩項評鑑中做出截然相反的回答。

 

誠然這可能純屬醫院管理階層的策略,也或許是一件無關患者痛癢的小事。在日理萬機的大型醫院裡,為期數天的評鑑是全民總動員的緊急狀態;把時間拉長一點來看,常態運作的醫療場域,未必會出什麼要不得的差錯。只是,設想病人聽聞醫院名聲,遠道而來看診,卻得不到和評鑑相稱的服務,這與醫院轉售不實商品(評鑑認證)給病人有何不同?但是在高度專業化的醫學知識和技術面前,患者比其他消費者更無從覺察自身權益的受損。

 

醫界對現行評鑑制度開始產生若干檢討,例如忽視本土醫療的需求、拘泥美國資本主義醫療體系的標準,評鑑領導教學、研究和行政的現象更屢見不鮮,失去刺激反省的原意。追求形式主義的勝利,台大醫院並非孤例;不過當大學附設醫院鑲嵌在大學「追求卓越,前進百大」的背景圖像中,自然推波助瀾、相得益彰。名列百大排行榜、通過評鑑本身是值得欣喜的事,但亮麗的量化指數或質化指標真能毫不心虛地反映基本面嗎?醫院每年為了評鑑開列不少預算,甚至要從醫師的績效獎金扣用,卻只用以遮羞整容,甚至製造出荒謬絕倫的政策弔詭(policy paradox),對病患權益、醫學生的專業養成與醫療的精進,仍舊是口惠而實不至。

 

(作者為台大醫學系二年級學生,《醫訊》成員)

(本文刊載於台大意識報第二十六期)